再一次正中下怀,魏婉自己都惊诧这好运气。
卞如玉见她失神,以为不会,扯嘴角笑:「是这样的,本王想着土音刚才已经听了,不必麻烦魏姑娘重复,单再听些金音木音,就够了。」
「希望魏姑娘不要嫌锣聒噪。」
魏婉心道你也知道锣吵啊,面上却恳切摇头:「不会不会,锣声金音入肺,殿下咳嗽,正好疗愈。」
卞如玉莞尔。
「只要能治殿下的病,就是听天打雷劈奴婢都愿意。」
卞如玉笑容僵了一霎,继而重浮笑意,下令道:「阿土,拿锣来!」
阿土步履如飞,事实上他的确是飞檐走壁,仅一刻钟不到,就取回一隻金锣。
魏婉提锣持槌,深吸口气,这是卞如玉自找的,他求仁得仁:「哐当——」
敲得卞如玉眉心一跳,耳中嗡嗡。
魏婉只会一首,且多年未敲,起手两、三下,略显生疏,但到后面茫然感逐渐消失,手完全凭藉记忆敲击,她才发现,自己从来不曾淡忘。
不由生出一反守为攻计。
演奏得越来越认真、沉浸。
卞如玉滑了下喉头,锣乃战前鸣金之声,本该清丽高亢,铿锵雄伟,甚至夹杂悲壮,魏婉的锣曲却从头至尾,只听出热闹讨巧之意,他脑中不自觉浮起街头猴戏的场景。
一曲奏罢,忍不住发问:「你打哪学来的这曲子?」
「未入相府前的谋生手艺。」
卞如玉倏地坐直:「你该不会是耍猴人吧?」
他第一回正视那张奴契,她是六年前入的相府,那再往前推,她才十一、二岁,小小年纪,演猴戏得有人教,有人带。
是她父母么?
「祖传的手艺?」卞如玉追问。
「不是。」魏婉摇首,「奴婢父母原是寿州佃农,灾荒年年沦落至流民,跟随人潮逃难京师,但路上父母兄弟都死了,唯余奴婢苟全。」
卞如玉挑眉,第一反应她在编故事。
乞哀告怜?
他可不是菩萨,不吃这套。魏婉那一大段话卞如玉左耳进,右耳出,只听进去「寿州」二字,漠然思忖:那是哪里?
须臾,想起来是淮西治下的某处小地方。
卞如玉垂眼,眸色转暗,魏婉接下来的话听进耳朵里:「那时候京师里流民多,奴婢跟着大伙一起混日子,有粥抢粥,没施粥的日子里,就敲这锣曲卖艺。」
卞如玉掀起眼皮:「你卖什么艺?弹阮?」
他这才发现眼前的魏婉脖颈伸直,面色平静,并无卖惨献媚态,甚至连之前的楚楚可怜,弱不禁风都不见了。她的双眸是两潭静水,无波无澜,没有眼泪。语气平和,不作伤感停顿,仿佛讲的是听来的,不相干的故事。
起风了,刮进水云阁,魏婉的话随风飘散。
卞如玉呆怔片刻,嘴唇细微张合,目光却始终未从魏婉脸上移开。
他忽然悠悠地想,也许她说的是真的……
又有一霎,错觉她在同他平视。
「那时候哪会弹阮,什么能逗乐诸位老爷就演什么,」魏婉微笑,「翻跟头,劈砖,滑稽戏都演过。也没谁教,都是一个人率先想着演,余下的人纷纷效仿,反正我学得快。」
「一般钱都好讨,就有两回遇上故意刁难的,一个让钻胯,另一个让吞狗.屎,才给——」
「好了。」卞如玉硬邦邦打断,偏头命令阿土,「去取支竹笛来。」
竹笛木音角调,金音就此揭过不提。
第11章 十一
魏婉静静瞧着,知道自己的反攻计算是成了。她当然没有钻胯或吃.屎,真真假假,最后那段是把曾经目睹的故事套到自己身上。
想到阿土要去取笛,魏婉不禁眺向窗外,天色灰蒙,比之前阴上许多,阿土此去极有可能赶上一场雨。
正思忖着,却见阿土从怀中掏出一隻木箫,面色犹豫:「殿下,洞箫行吗?」
他去库房取锣时,瞧见旁边还有另一样乐器,便顺手捎来。倘若殿下又要,能少跑一趟。
卞如玉迅速瞥了眼魏婉:「你会吹这么?」
「会一点。」其实她就吹过一首《画眉调》。
卞如玉垂眼:「那就箫吧。」
原本想着竹笛比洞箫容易些。
阿土递来洞箫,魏婉起身双手接了,端详片刻,贴近唇边。
她当然要吹《画眉调》了,这是唯一确保能吹响,不那么出糗的箫曲。刚吹几个音,魏婉眉心一跳,突然记起这首曲子讲的是山中画眉鸟为人诱捕,困于笼中,在服笼与不服间挣扎,最终衝破牢笼的故事。
竟暗合她的心意。
感同身受,魏婉渐渐吹得动情。
长调变幻,好似深锁金笼的画眉鸟,一次又一次悲恸啼叫,全然不復曲子开头,林间的自在欢快。
阿土听得心堵,脚下不知不觉后退,最后竟退过屏风,到前半间。
卞如玉端坐轮椅,不露声色,猜不到他所思所想。
良久,魏婉还在吹着,卞如玉突然出声:「错了。」
魏婉习惯性继续往下吹,未做停顿,卞如玉復道:「吹错了。」
《画眉曲》抖地剎住,最后一声从孔中劈出,走了音。
魏婉将洞箫从唇边移开,看向卞如玉,旋即对上久候的目光。他伸手,魏婉会意,将洞箫交到卞如玉掌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