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看向佩姬,说道:「多谢佩姬姑娘提醒,我知道要怎么做了。」
逍遥不想让他进宫,他便不进宫了, 十八年前事情的真相,也并非只有进宫,才能挖掘得出的。
裴照整理好衣物匆匆离去。
才一出永泰坊,他便看见了巡城虎贲,他们神色紧张,却装作平常巡逻的样子。远处的宫城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,安静却暗藏杀机,裴照马不停蹄回到大理寺, 姚之敬见他终于回来, 连忙道:「少卿, 之前杨少卿派人来寻过你呢。要不要去给卫尉寺回个话?」
裴照皱了皱眉:「不必了。仵作呢?」
杨开元找他必然是因为薛容与进宫的事情。但现在他已经是敌非友, 裴照不想再多牵扯。
仵作今日也是休沐,姚之敬把人从家里拖出来假扮,老头子还满脸的不乐意,但是一到大三力士,看见裴照那黑如锅底的神色,再看自己停尸台上头多了一具鄞国公的尸身,立刻瞪大眼睛:「这……」
裴照说:「把之前那个琵琶轴拿出来。」
那琵琶轴被仵作封存,拿出来的时候,还可以看见上头清晰的鼠的齿痕。周询中了和当年真正薛容与同样的毒而死,而此毒,却是只能通过入口才能起效。琵琶轴上的毒物,是怎么进入到周询的口中的?
同样的,如果当年杏子上没有毒,那么毒又是怎么进入到死去的薛容与的口中的?
他看着那枚琵琶轴发怔,仵作问道:「少卿,这上面还有什么不妥么?」
裴照:「我怀疑,这琵琶轴根本就不是下毒的东西,只是存毒的媒介罢了。」牡丹定是用了别的什么方法,让周询把毒物吃了下去,而这个方法,香浓不一定知道。
他望了一眼停尸台上牡丹和香浓两人的尸身,走上前去,抬起两者的左手仔细比对。
香浓的指甲上涂了蔻丹,他命仵作洗掉了那些红色,赫然发现,香浓的左手指尖,微微泛青。
香浓的死亡时间比牡丹要早一些,不过腊月天冷,尸身尚能停久,断不至于现在就出现明显的颜色区别,仵作立刻检验,发现香浓的指尖果然沾有同样的毒物。
而牡丹的手上,干干净净。
姚之敬说:「是这个舞女直接用手下毒的么?」
裴照仔细翻查着尸身的手指,猜测:「或许她碰了周询的饮食——不对,在太乐署,周询应该不会随便进食,茶水也有专人侍奉,不可能让一个琵琶女亲手碰到那些东西。」
姚之敬也绕着那尸身转了一圈,裴少卿都想不明白的事情,他的脑瓜子是更加想不清楚了,只能捻着笔,把裴照的假设全都统统记到笔记上头。
之前第一次验尸的时候,姚之敬就已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些内容了,现在都得划了重新写,他在「琵琶轴下毒」那里划了两下,笔尖有些干涸了,写不出墨来,他便在自己的嘴里润了润。
这行为颇粗鄙,像裴照这种世家子弟是断不可能直接用口水润笔,但姚之敬一个寒门刀笔吏,才不管这些,只想着赶快把裴照说的疑点统统写下来,将来好参照着少卿的思路自己破点案子。
裴照抬头便看见他满嘴黑墨,老仵作嫌弃地说:「你在尸体面前张嘴,就不怕吸进去瘴气。」
姚之敬:「那我也不能把砚台随身带着吧?」
老仵作验了几十年的尸体,最看不惯这样随便往嘴里塞东西的举止:「你小心点,万一那笔头上有毒你不就吞进去了……」
他话未说完,突然停住,只见裴照的眼中闪出锐光:「笔头!」
姚之敬一愣,差点把笔甩出去:「不可能啊,谁会在我的笔上下毒……等等,少卿,难道说……」
裴照未等他说完,早已朝着外头飞奔而去。
此刻含元殿前,镇国公主已经进入殿内和女帝说了半个时辰,里头依然静悄悄的,毫无声息。御辇上的徐皇嗣倒还等得,可是为首的崔嵬和张昴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,崔嵬焦急地看着天色,转头对徐皇嗣说:「殿下,不若进去吧。」
徐皇嗣道:「再等等。」
话音刚落,含元殿的大门打开,镇国公主走了出来。
她目光平静,站在阶上,朝着徐皇嗣的缓缓下跪:「女帝诏书在此。」
徐皇嗣长舒一口气,张昴连忙上前从公主的手中接过立储诏书,摊了开来,诏书上,女帝复製了此前徐皇嗣退位时的言辞,请求保留太后之位。原先关在含元殿内的众位臣工鱼贯而出,向徐皇嗣行礼:「陛下万年。」
徐皇嗣从张昴手中接过诏书,几乎握都握不稳,皇位兜兜转转,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,他终于从御辇上下来,望向大门洞开的含元殿,问道:「母后何在?」
公主回答:「太后疲乏。请皇上撤兵后,再护送太后回山池院。」
公主既然已经改称女帝为太后,说明逼宫一事已经有了结果,女帝妥协了,继续为「后」,不再要这个帝位。
徐皇嗣没有想到事情发展能如此顺利,他望着含元殿始终不见女帝出来,心里到底还是没底。毕竟曾经做过皇帝而又被废,他已经草木皆兵。
杨开元倒是比他的父亲更能认清楚形式,他立刻提醒:「阿耶,退兵吧。」如今所有兵力都在父子手中,女帝主动还政,还写了还政诏书,能兵不血刃地夺回皇位,当然是上上之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