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尉当即就改了口:
「那徐福其实也无甚本事,不过是会点医术,笼络了些许庶民罢了。王上既然看不上,那臣便不提了。」
这话倒是提醒了扶苏。
他对父亲说道:
「徐福在琅琊当地民望颇高,不好随意处置。」
秦王政怫然不悦:
「朕要处置区区方士,竟还要顾虑这顾虑那的。」
这就是气话了。
太子为了他的名声付出良多,他也舍不得叫太子功亏一篑。嘴上抱怨了一句之后,还是暂且放过了徐福。
扶苏却不会叫父亲吃亏:
「那徐福不是懂航海?先让他去传授我大秦将士航海之术,以便日后东渡搜寻扶桑岛。」
到时候渡海就把徐福带上,出海那么危险,遇见意外死一两人有什么奇怪的。海边的庶民更知道海上的凶险,肯定不会怀疑。
秦王政这才颔首:
「便按太子说的去办吧。」
郡尉有些傻眼。
他是来献方士的,怎么最后变成献航海人才了?王上要东渡搜寻扶桑岛吗?
不是,扶桑是哪里他怎么没听过?!
如今对于海外仙山的传说,都是说的三座山,蓬莱、方丈和瀛洲。郡尉不知道扶桑是什么地方,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扶苏便解释道:
「我大秦版图本就该东至扶木,扶木即为扶桑岛。」
吕不韦当初编纂的《吕氏春秋》里就写过一段话,说秦国自古以来理想中的政治版图就是:「北至大夏,南至北户,西至三危,东至扶木,不敢乱矣。」①
始皇帝继承了先王们对领土的野望,所以始皇其实一直都是想把扶桑占领下来的。只可惜当初没有实现,好在扶苏继位后替父亲完成了这个设想。
他一说扶木,郡尉顿时明白了。
原来是扶木啊,那没问题了。航海这事徐福确实会一些,就算他不会,齐地地处东海,总有人会的。
郡尉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方法为秦王效力,他当即拍胸脯保证一定办好此事,在王上需要的时候定能拉出一支能远渡东洋的舰队来。
秦王政满意颔首:
「爱卿有心了。」
可算把这傢伙打发走了,这人不再继续钻营那些有的没的最好不过。
人走之后,秦王政见儿子盯着自己看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疑惑地问道:
「怎么了?」
扶苏单手支颐,侧倚在桌案上:
「父亲似乎还未同我说过,您如何就放弃寻仙了。」
按理说父亲体验过了死后以魂体存在,应当会更加相信仙神之说。上一世那么积极地寻仙问道,没道理重生之后提都不提。
尤其是之前刚融合记忆那会儿,明明都受前世帝王思维影响很深了,连性格都有了些许转变,偏偏寻仙之事却被完全摒弃。
只是知道了丹药有毒,能做到这一点吗?
扶苏总觉得这里头有一些古怪。
秦王政坦坦荡荡地回望儿子:
「既然得知人死后确有魂魄在世,朕自然不再求仙。若是当真成仙,或许与鬼魂便不是同一处的了。先祖儿女们都在黄泉地府齐聚,唯独朕一人孤身在外,实在不妥。」
这个理由还算说得通。
扶苏狐疑地打量了父亲几眼,实在没看出说谎的痕迹,可见父亲当真是这么想的。而且他也没瞧出什么心虚来,应当没有更多的顾虑在瞒着他了。
但扶苏还是追问了一句:
「父亲当真不想自己寿与天齐,一直坐镇大秦?」
秦王政失笑:
「朕在太子心中权欲就这么重吗?」
扶苏想了想,摇头。他看了一眼周围的臣民,凑到父亲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。
接下来的话不好叫旁人听见。
在他看来,这个世界原本的秦王政如何想的不好说,但手把手将他养大的父亲却不是那样的性子。
他的阿父只是想做出一番事业,想要大秦国祚永存。至于是他自己当皇帝、还是他的子孙后代当皇帝,只要大秦能一直好好的,父亲都不在意。
扶苏也希望父亲能早日歇下担子好好休息一番,一直当皇帝那也太累了。
治国又不是轻轻鬆鬆就能搞定的,哪怕是大权在握多年的帝王,每次遇到大麻烦也不可能随便处理,都是要殚精竭虑仔细斟酌各方利弊的。
因为朝局永远在变化,这不是做题,题干类似就能无脑套用以前的公式。
扶苏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鬓角:
「胡麻还是要坚持吃,父亲如今还未生白髮,真好。」
上一世父亲称帝时头髮都半白了,看起来比如今苍老得多。
他有些见不到父亲变老,唯恐那日又一觉醒来得到噩耗。只有父亲一直保持年轻,扶苏才能安下心来。
伤感的气氛结束在阴嫚人未到声先到的咋咋呼呼中:
「大兄大兄!你有没有空?」
扶苏一秒恢復冷淡:
「又干什么?」
妹妹自从来了齐地就彻底野了,而且格外闹人。以前还有别的兄弟姐妹陪她闹腾,现在只剩一个大兄,她就只能来闹她大兄。
秦王政失笑,催促太子去陪妹妹玩耍。
如今他这个父亲还力壮,用不着太子耗费太多精力帮他处理国事。孩子们还是要活泼一些的好,趁着年轻,他想让扶苏多出去走一走玩一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