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应该由自己说出来。
「大人原本顺应天道自然,无意也本该不管我,留我一命已是恩赐。」女子娓娓道来,空气里的几分哀伤,已经让余绯想到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。
她抬手握住闻砚的大掌,两隻小手包裹着,无声地看着他。
闻砚像是有些愕然,又有些惊喜,看着少女紧紧握着的两隻手,像是为他筑起了一层坚固又安稳的盾。
长指在她掌心动了动,翻手将她的纤纤玉手握住,眼底对她洒下星星点点的笑意。
阿荔看着满目后悔的绪寒,「那一日,我气数将尽,你不在神海,是秋神竭尽全力为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。」
女子躺在床榻上,瘦脱相的脸颊显得有些可怖,她的魂魄无法控制地在被邪引折磨和吞噬,干涩的眼中滑落血泪。
闻砚始终沉默着,脸上的表情凌厉凝重,可手上的神力却温顺如文火,不断汇入阿荔的神庭,以强横之势压制着邪引,又以柔和之力回暖着阿荔的身体。
「大人,没用的。」女子笑得释然,「在神海的这段日子,能遇见几位大人,和绪寒在一起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」
「从五百岁开始,我本就一心向死,是清晔岛给了我最后活着的意义,您已仁至义尽,阿荔很感激。」
女子望着窗外的方向,目光里的希冀像是在期待着那个人回来,却没有等到。
「如果可以的话,请大人帮我转告绪寒,让他少生些气。」
「还有,忘了我。」
闻砚压制邪引和回暖阿荔的法术不可分心,也极为耗神,可他仍然耐心地回答她:
「等绪寒回来。」
「等不到了。」
闻砚重复:「等他回来。」
但他也知道,或许等不到了。
阿荔闭了眼,她本该连抬手抹去血泪的力气都没有,可却在闻砚震惊地眼神中,抬起手,掐诀自毁神庭。
闻砚心中一紧,即刻迴转神力抵挡住她的圣灵之力,可仍旧晚了一步,小离已经自毁了一部分魂魄。
「大人,我的前半生满是□□折磨,如今邪引予我的,更是生不如死,望大人成全我。」
女子决绝,带着些许的歉意。
男人紧抿着唇,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划出一道至强的结界,阿荔所在的殿宇被隔绝开来,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翻滚的积云中金光闪现,隐约之间,天道降临。
闻砚抬手,召唤下天道之力。
「你不见他最后一面,绪寒会恨我一辈子。」闻砚手中变换的诀法快而有力,可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,他现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
强取天道之力并不轻鬆。
「大人......」阿荔在弥留之际,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。
「现在我问你。」汗滴从他的鼻尖滑落,闻砚手上出现了一道神圣而极为强大的力量,他凝着阿荔,道:「强行送你转世,你可愿意?」
「您......」阿荔眼中夺眶而出的眼泪再也收不住。
她怎么会不愿意呢?
她在神海的这些日子,知道了原来天下有这么多新奇的地方,原来世上有这么多美好的人,知道了原来爱情可以治癒她千疮百孔的心。
如果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一辈子,她怎么会不愿意呢。
她心底虽有向死而生的拙水,可也有贪恋人世间的炽热火焰。
「可是您强取天道之力——」
可就在这一刻,连闻砚也无法阻止邪引吞噬她的魂魄,无可逆转的死亡在阿荔身上显现,黑雾霎时间吞噬了她。
闻砚已经明白了,她愿意。
在她眼前最后的朦胧虚影中,她看到闻砚将那道天道之力没入了她的神庭,以不可察觉之速迅速支撑起她败落的魂魄,牵扯着她进入轮迴之道。
「不用管。」确定阿荔的魂魄离体后,在她最后的注视里,闻砚抽出圣剑,没入她的胸膛,嘆息道:「天道之力蛮横,就算我也不能保证转世必定成功,所以在你復生之前,我不会告诉绪寒此事。」
「谢大人......」
女子虚无缥缈的声音消散在房间中,连同消失的,还有她的躯体和被斩杀的邪引。
「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是这样!」绪寒眼眶猩红,颤抖着嘴唇,望着闻砚,想靠近,却又连连后退,他道:「可蛇族拿出的留影珠内,明明是你亲手杀了阿荔,是你违背了承诺,是你亲手杀了她!」
绪寒排斥接收这些信息,在过去的万年里,所有人,包括他,都以为是闻砚忍不了邪引的存在而杀了阿荔。
可他没有想到,是阿荔放弃了自己,而闻砚,却是强行取了天道之力留她一线生机。
他到最后,都没有对阿荔动过杀心!
绪寒无法原谅这一万年来的自己。
他都做了些什么?
他无视了那时闻砚千百年来都难得开口一次的解释,他不仅不信,还对他动了杀心,让邪引找到机会入侵到他的体内,操控他的身体杀了落刑,又逼得闻砚进入四季禁地万年。
荒谬,绪寒觉得自己很荒谬。
第六十章
万年前, 清晔岛。
夜半,绪寒寻回了一张新方子,还沉浸在浅浅的期待和喜悦中, 却见到闻砚竟然在清晔岛外等他。
男人的衣角罕见地染上了尘埃,双目带着悲惋, 连周围的空气都散着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