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九衣眼神一黯,垂下了长长的羽睫。
邵程颐又道:「听说你们苏州城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天才风水师,竟妄称为『青乌先生』,我不服气,便来此地想找你这位『天才风水师』请教请教!」
洛九衣听她语气中的敌意浓重,轻嘆一声道:「都是百姓以讹传讹,我也称不上是『青乌子后人』。邵姑娘怕是找错人了。」
邵程颐眼中精光一闪:「哼!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。我不会因为你比我年纪小、长得比女人好看就手下留情的!说吧,想怎么比?」
洛九衣见她软硬不吃,固执得很,原先就因为岳慎远竟为了寻妻大动干戈,心里头像是埋了根刺似的难受,这会儿也顾不上君子道义了,硬声道:「你还没找到岳少帅要找的人吧?我就跟你比比,谁先找到他要找的人。」
邵程颐一愣,顿时觉得自己被一个少年人一针见血说破了心事,尴尬得下不了台,涨红了脸道:「哼!比就比!难不成我堂堂邵氏传人还会怕你不成!」
于是双方约定三日后在岳慎远居住的花园洋房碰面,比试算卦。
洛昱辰对着气呼呼而去的邵程颐背影哈哈大笑:「什么邵氏传人!我看是来了一隻母老虎吧,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凶的女人!惹不起惹不起。幸好少爷将她气走了!」
洛九衣却是蹙着眉头,对自己为了逞一时之快,答应比试,而被迫捲入岳慎远的情事感到烦恼,轻嘆一声:「自作孽,不可活。」
洛昱辰又道:「少爷这回可是信心十足吧?我瞧着您之前在翻阅那本邵雍先生的着作,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,少爷定能打得那母老虎片甲不留!哈—哈—」说罢还起势扫了两记鞭腿。
洛九衣无奈地扶额道:「你错了。我是风水师,不擅长算卦相人。那本邵康节先生的手抄本是伪造的,编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,刚才被我烧了。」
「啊???」洛昱辰惊呆了。
洛九衣在邵程颐来访之后更加心烦意乱,说要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。
禧妈妈一脸担忧地倚在门口目送着洛九衣出门:「哎,这是打哪儿来的姑娘,非要搅乱这一池水。这苏州城啊,又开始变天了……」
洛九衣走着走着,不知怎么的来到了泰伯庙前。看着熙熙攘攘的香客走过,他忽然想起来曾经在橘子洲头时,跟少年时的岳慎远讲过秦孝公庶子、秦国丞相樗里疾的故事。
少年岳慎远有一次提起了秦赵两国之间的长平之战,说到了秦昭襄王。
少年洛九衣便提及到秦昭襄王庙西边、渭水之南的阴乡樗里,那处是樗里疾的家。
洛九衣道:「秦昭襄王七年,樗里疾临终前预言说,一百年之后,这里会有天子的宫殿夹着我的坟墓。到建立后,所建的长乐宫就在坟墓东边,而未央宫就在他坟墓西边,武库正对着他的坟墓。正如他所预言的那样。」
岳慎远笑道:「于是后世的堪舆家皆奉樗里疾为相地术正宗,尊之为神?」
洛九衣捶打他肩膀道:「就是如此!跟你说什么你都不信!」
岳慎远皮糙肉厚,被洛九衣的小拳头捶两下跟挠痒痒似的,又不敢真惹他生气,只好解释道:「有什么办法?我从小到大都没有遇到过怪事,叫我如何信鬼神之说?」
洛九衣道:「你自小混迹在军营里,小小年纪就喜欢打打杀杀,身上都是煞气,一般的中阴之身根本不能靠近你周围,所以你看不到鬼啦。」
岳慎远懵懵懂懂,只管点头:「你说的都对,都对!」
洛九衣看他一副敷衍的样子,气不打一处来,趁他放鬆警惕便伸脚踢过去,谁知一下子被抓住了脚踝,挣扎不出来只好叫道:「你!你放开我!」
岳慎远小小年纪就会模仿风流倜傥的武侠,用手指在他细嫩白皙的脚踝上摩挲。
洛九衣被揩了油小小的瓜子脸胀得通红:「你!无礼!你!流氓!亏我以为你是君子!」
岳慎远勾起单边嘴角痞笑:「你不是说你是男孩子嘛?男的被男的摸几下怕什么?」
洛九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飞起两朵红霞,叫岳慎远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空谷幽兰、千秋绝色,他看得呆若木鸡,眼睛一眨不眨。
两个少年肩并肩坐在一起。
两小无猜。
杏林春好。洞口桃花笑。伫看翩翩双翠鸟。喜见玳梁栖燕,黄昏并影归来。
成人后的洛九衣形影单只立在庙前,轻嘆一声:「情知两小无猜。缘深佳偶终谐乎?」
「阿弥陀佛。人若有缘,一切皆缘。人若无缘,一切成空。」
洛九衣朝身后一看,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香客都不见了,只有一个披着赭色袈裟的老和尚。
洛九衣问:「大师,何谓缘?缘是命,命是缘否?」
老和尚说:「缘是前生的修炼。」
洛九衣道:「在下不解自己的前生如何。又该如何?」
老和尚不说话,用手指天边的云。洛九衣看过去,云起云落,随风东西。
于是悟道:「缘不可求。缘如风,风不定。云聚是缘。云散亦是缘。感情之事,便如云聚云散,千变万化。云起时汹涌澎湃,云落时舒缓落寞。缘,可遇不可求。」
老和尚双手合十:「阿弥陀佛。善哉善哉。浮华世间,人海茫茫。来也是缘。去也是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