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得周松将祭品都摆好,周奶奶的情绪已是平復许多,她抬手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湿意。
「你这狠心的小子,让娘亲当年白髮人送黑髮人,可当真是不孝。」她说着说着,又是忍不住心中悲戚,哽咽了下。
周松跪坐着,目光在双亲的墓碑上流连,半晌,微垂下眼睛。
今日里山间多风,周奶奶年纪大了受不得凉,在碑前说了会儿话便咳了起来。
胡兰上前扶住她,拍拍她的手,「娘,你可莫要伤心了,小叔看见了也是要心疼的,还有大山,他也是要心疼的呢。」
周奶奶咳了两声,顺着气平了情绪,看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。
周大山走过来,接替媳妇儿扶住她,「祭拜完了我们便早些回去吧,您身子骨弱,莫再生病了。」
周奶奶点点头,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孙子,「阿松啊,咱们回吧,改日再来看你爹他们。」
周松侧了侧脸,「奶奶先回去吧,我想再待一会儿。」
周奶奶张了张嘴想劝,但瞥了眼儿子的墓碑,嘆口气,「成,那你再跟你爹说说话,但也别待太久,早些回去。」
周松应了一声,回过头继续将纸钱一片一片的放进火堆中。
周奶奶被扶着离开之前,没忘了又叮嘱他一句,「晌午饭要回家里吃。」
得了他的回应,周奶奶才放下心,转身走了。
周小富看一眼他跪在那儿的背影,冷嗤了一声,抱着手离开。
没了乱鬨鬨的一群人,此处便安静下来,周松默默的烧完纸钱,抬眼看着两座冷冰冰的墓碑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轻声道:「儿子如今已经长大了,过得很好,爹娘不用担心。」
寂静的山间吹过一阵微风,烧着纸钱的火苗跳跃了几下,飘出两片余灰。
周松拿过遮盖篮子的布巾,探手出去擦了擦墓碑,篆刻名字的位置尤其仔细。
擦干净了墓碑,他收回手,跪坐回原位。
不知过去多久,他又抬眼,「爹,娘……」
顿了顿,他的唇角微抿,道:「我……似乎有了心悦之人……」
不知该对谁说起的话,只能在爹娘的碑前吐露。
周松虚握成拳搭在腿上的双手微微收紧,指尖下意识的攥紧了衣料,即便是在这无人处,提起那人,他还是觉得有些紧张。
「他很好……」他垂下眼睫,盯着跳跃的火光,心绪似乎都跟着飘远,「因为太好了,所以儿子……」
未完的话他没有说出口,只余一声轻浅的嘆息,几不可闻。
「松哥!」
远远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周松低沉的心绪,他转过头,远处林二柱正朝他挥手,身边还跟着钱婶。
他站起身,等着两人走近。
「我还想着你已经回去了呢。」林二柱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,还小心的观察他的脸色,怕他心情不好。
瞅了他几眼,没觉出什么异样才放心。
周松先叫了声钱婶,才又看向他道:「你们怎的来了?」
「自然是来祭拜周叔跟婶子的。」林二柱边跟他说话,边在墓前蹲下,从提着的篮子里往外拿香烛纸钱。
周松看着他动作,道:「何必多跑这一趟。」
「这有啥的。」钱婶拍了拍他的手臂,「你爹娘先前对我们照拂良多,来祭拜也是应该的,费不了多少功夫。」
她早年丧夫,独自拉扯林二柱长大,孤儿寡母的,生活中有诸多不易。
周松的父母带着他从西村搬过来之后,对他们有诸多照拂,她与周松的娘亲相处的更是像亲姊妹一般。
如此的情谊,每年祭拜之日,他们自是要过来的。
周松也是知道他们的心意,往年皆是如此,劝了他们也还是会过来,问了一句之后便不再多提了,帮着钱婶将祭品摆好。
林二柱利索的磕了几个头,倒豆子一样的对着两座墓碑念叨周松平日里的事,还说什么他松哥话少,定然是说不了几句话,自己个儿帮他补上。
钱婶横他一眼,「你自己话多便话多,攀扯你松哥做甚。」
「娘,我对着叔婶多念叨两句,也是让他们放心嘛,我用心良苦啊。」林二柱啧啧摇头。
钱婶伸手一推他的脑袋瓜,「就你嘴贫。」
周松看着他们两人,眼中的寂寥之意散去了许多,目光转回墓碑上,心道,如此,想必爹娘也不会觉得那般冷清了吧。
三人祭拜过后,在墓前待了许久,钱婶嘴上说儿子话多,自己却也是没少念叨,就像当初她与周松母亲常常坐在一起说体己话那般,总觉得多说两句,对方就仿佛还在,一切都未曾变过。
「松哥,你晌午要回周家吃饭吗?」走在下山的路上,林二柱开口与他閒聊。
周松点头应了。
林二柱对此也没说什么,他虽不待见那一家子人,但也晓得过节之时理应回去陪陪老人,「成,你若是下晌回来的话,晚晌饭便去我家吃吧。」
闻言,走在他俩前头的钱婶回头接道:「是啊周小子,晚上到婶子家吃,二柱昨儿捉的鱼还养在盆里呢,正好给你们炖鱼汤喝。」
周松这次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。
他应了,钱婶显然很是高兴,念叨着要多做几个好菜。
林二柱看了眼周松,眼睛一转,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,扬声道:「娘,不然我们晚上将吴婶他们也喊来,好歹也是过节,只他们二人在家岂不太过冷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