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没有今天这一遭,尹长雨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无能和盲目。
尹长风很意外,他本以为会迎接尹长雨失控的怒火,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会和往常那样将所有错误归结于他人,肆意地发泄情绪。
尹长风本已经做好了冷眼旁观尹长雨发作的准备。
「尹念云死了。」尹长雨又重复了几遍, 魔怔般道, 「死了。」
「就死在我面前。」
「够了。」尹长风听得刺耳。
「怎么, 你不相信吗?」尹长雨站起身, 直愣愣地盯着尹长风, 「你不是说能把他找回来吗,你不是说他没死吗?」
「其实我早就找到他的下落了, 就在鸣山疗养院,他不知怎么受了伤, 也不记得我了。」
尹长雨仿佛为了证明什么, 全盘托出自己隐瞒的事实, 执拗地诉说着, 「他和以前一样傻, 说不记得我, 却敢一个人来见我。」
「我想带他走, 给他安排更好的生活……」
尹长风听他说完,只冷道:「你怕是得癔症了。」
尹长雨也冷笑:「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,你也根本就不关心他。」
尹长雨承认自己的无能,可是尹念云不该因为他的无能而死,他忍不住假设,如果尹长风及时给了劫匪赎金,亦或是尹念云出声祈求,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呢?
尹念云是否就能活下来,然后按着他设想的将来走下去呢?
尹长雨控制不住自己去幻想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,因为幻想中尹念云活下来的可能性太大了,有太多活着的希望了。
偏偏事实走上了他最不愿意接受的极端结局。
面临生死危机时,尹念云甚至不愿意出声向尹家求助。真是因为傻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吗?尹长雨想不通。
他只能从自己身上,以及从尹长风身上找原因。
尹长雨问:「你说他会恨我们吗,会恨我们这两个不负责任的兄长吗?」
尹长风紧抿着唇,一言不发。
尹长雨猜不到尹长风的想法,只是对尹长风这幅事不关己的冷漠姿态,厌恶到了极点,「我说,尹念云死了。」
「尹长风,你最听话乖巧的弟弟死了。」
尹长雨一拳打在尹长风那张可恨的冰山脸上,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,他愤愤然:「说话啊,你不是很自信能找到念云吗?」
「嗯,我知道。」尹长风出奇地平静,准确来说是麻木,用一种莫名不得已的挫败语气说道,「我知道了。」
尹念云真的死了。来之前寄渺茫希望于此的自己,天真可笑的似乎和尹长雨没有区别。
尹长风擦掉嘴角的血,转身离开。
身后余烬细细燃烧的滋滋声响与记忆中少年时那阵雨声有些相似,尹长雨在骂他,一如当初他牵起尹念云的场景。
只是今天没有下雨。
没有那个怯怯躲在他身后,满眼感动和崇拜地喊他大哥的孩子。
一辆跑车擦肩疾驰而过,尹长风感觉眼里的景象被飞车无限拉长,变得扭曲不清。
闷闷稀碎的声响在耳中作响,像那天的雨,充斥在鼻息间的却是不详的焦糊气息,空气中飘的不是雨丝,是细腻的灰烬……
「尹大少!您怎么了?」
有人关心地喊他。
「嗯,你只要乖乖听大哥的话跟着我身边,保管他们不敢再欺负你,你是我罩着的人。」
少年是如此的自信和正义。
「呕……」尹长风终于失去了力气,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止不住地干呕。
碾着傍晚的余晖,跑车一路开到了山顶。
车窗缓缓降落,争先恐后溢进来的凉风吹乱了青年本就不齐整的髮丝。
一隻修长好看的手探来,替他捻走发梢的一撮焦灰。
「小云,我的飙车技术怎么样?」
「很冷。」青年实话实说道。他身上的衣服是残缺的,布着烧灼的痕迹,幸的是面积并不大。
只是掩在布料下苍白的皮肤被烫得通红灼痛,冷热交替之下,达到了一种其妙的平衡,将痛楚消抹了大半。
「那小云是怕冷,还是怕热?」
青年想了想,低头回答道,「我不知道,项先生。」
「过度的冷和热都是会致死的。」被称呼为项先生的男人长相俊逸,钻石般清澈的眼睛笑吟吟的,很是惹眼。
「我把你从雪山上捡回来时,你也是这么个回答,当真是一问三不知。」
「不行,你必须跟我如实招来。」项鸣把青年揽进怀里,「你是不是想毁约了?」
青年问:「我和项先生做过什么约定?」
项鸣微诧,「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?」
青年:「对不起。」
「为什么要说对不起?」项鸣捧起青年的脸,「在我这里,你没有『对不起』的时候。」
他无理地说道,「你就是对的。」
青年不理解地眨了眨眼,柔软的睫毛如小刷子般轻轻扫过项鸣的手指。
项鸣很认真:「以前你我约定过,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游遍五湖四海,名山大川,将所见所闻都记在你的画册里。」
项鸣蹭蹭青年乱糟糟的脑袋,黏黏糊糊道,「有很多人喜欢你,我也喜欢你,小云,你不要走。」
「那我把画画完给你。」青年开口道,「我没打算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