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羽既意外,又不意外。她从来没见过长孙蓉如此露骨的相思,也从来没有看过长孙蓉如此缭草的字迹,却早在俯身之前,就猜到了这些纸张的份量。
它们熔成了一个沉届届的秤砣,压在了赵羽心口,赵羽却只是平静的问道:“是长孙蓉要你烧的吗?”
“是。小姐处处都为少爷着想,从不肯让少爷为难。她要奴婢把这些都烧了,不许告诉少爷,还要奴婢们收拾行李,明天就南下。奴婢本想去找少爷,您又去了北场,结果少爷您竟然提前回来了,可见老天爷也想成全少爷和小姐。少爷,您出征之前就准备与小姐、小小姐隐居,要不,您明天随我们一起南下吧?”浅予早在赵羽拿走书纸时,就停止了哭泣。她说话时条理清晰了很多,面上还透出了期盼。
“那你就继续烧吧。”赵羽手臂下放,将重若千金的纸张递到了浅予眼前,无情地斩断了她眼中的盼望。
“少爷您怎么能这么狠心!”浅予不可置信地接走眼前的书纸,气愤地站直身体,在赵羽眼皮下翻动纸页,质问道,“您没看清这些信、这些诗吗?!”
“我看清了。”
“看清了还要烧?!”浅予气疯了。她脑子里主仆之别的那根弦彻底崩溃,抓着赵羽的胳膊就往北拽。
赵羽猝不及防,被浅予拉得踉跄了一步,本能地定住了脚跟。
“您随我来!我带您看看别的东西,您看看烧不烧!”
还有比情诗更惊人的东西吗?
赵羽顺从浅予,被她拽到一个紧闭的房门前。开锁而入,呈现在赵羽面前的,是君逸羽的画像。
满屋的画像,全都是栩栩如生的君逸羽!
第181章 【你很好。】
“这是少爷出征三天画的!”
“这是少爷出征一个月画的!”
……
“这是少爷第一次从军中寄回家信时画的!”
“这是收到少爷第二封家信时画的!”
……
“这是小小姐周岁生辰时画的!长孙家的女儿最重名节,小姐为了救少爷,想都没想就用身子救了您!小姐非说小小姐不是少爷的女儿,奴婢看分明就是少爷的!如果不是小姐救了少爷,少爷早就没命了!少爷从前不是没有良心的人,奴婢不知道得了离魂症怎么连心肝都没了!”
……
“这张是除夕画的!”
……
“接下来是少爷收復蓟简时,小姐听说少爷重伤晕睡了一天,没心思作画。后来小姐抄了很多佛经烧给了佛祖,手都抄肿了!还茹素为少爷祈福!直到去年少爷平安回来,小姐才破斋!”
……
“这是少爷失踪那年的生辰画的!”
……
“这是少爷失踪一年时画的!那天小姐画到一半,就大哭了一场,还病了很久,病癒之后才画完!奴婢自幼跟着小姐,第一次看到小姐大哭!从这之后,小姐平时像没事人一样,但是隔三岔五就会给少爷画像!”
“这是七月的!”
“这些是八月的!”
“这些是九月的!”
……
“这是去年元月的!上午画完这张,下午小姐接到少爷活着的消息,不顾天寒日暮,连夜就出发了!”
……
“还有这张,是少爷回来后,与小小姐见面的场景!”
……
赵羽一直知道长孙蓉深爱君逸羽,看到满屋君逸羽的画像,她依然满心震惊,久久无法回神。浅予的介绍,拷打人心,她话中透出的信息,更是直击灵魂。直到在浅予的拉扯下看完了全部的画像,赵羽才无力地确认道:“你说,长孙蓉与……我,从前有过夫妻之实?”
“是!奴婢亲眼所见!少爷中了催情之药,亲了小姐!是小姐救了少爷!不久就怀了小小姐!”浅予已为人妇,本就不比姑娘家面子薄,她又处于盛怒之中,完全想不起害羞。肯定赵羽的问题后,她挡不住满腔悲愤,控诉道,“奴婢就知道,小姐怕少爷为难,什么都不肯告诉少爷!少爷回来前,小小姐看着少爷的画像喊父王,小姐听到了,也不曾阻止!少爷一回来,小姐就不许她喊了!小小姐喊您‘大哥’时,奴婢听着都心酸,小姐还亲自教她喊‘大哥’,真不知是何滋味!”
浅予话里话外,认准了君逸羽是君乐悠的生父,赵羽清楚君逸羽的女儿身,自然知道,此事绝对是个误会,但从浅予的口气来看,君逸羽与长孙蓉,必是……真的有过夫妻之实。
这就是长孙蓉当初说的“阴差阳错”吗?
可是……
从赵羽以君逸羽的身份来到玉安后,长孙蓉的画作,大部分都成了“君逸羽”与君乐悠相处的情景,尤其自己与君乐悠初见的画面,更是独占了一面山墙。赵羽不是品画的行家,却似乎透过这幅精细的“初见图”,看到了长孙蓉深情的视线。
其实……长孙蓉也希望悠儿是她和君逸羽的孩子吧。
赵羽在鲁勒浩克安顿下来后,曾经省视过“新身体”的样貌,但由于铜镜不够清晰,她对君逸羽的长相,一直只有大致印象。赵羽记得,自己初见君乐悠时,就觉得她眉眼熟悉,却没往君逸羽头上想。如今面对画作,赵羽才发现——君乐悠与君逸羽的相貌,的确极为相似,难怪总是被人认成“父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