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音巴雅尔一根一根地掰开赵羽的手指,从乌娅手中拿过自己的裘袍,用毛皮的温暖裹紧了自己,随后,坚定地踏出了脚步。
赵羽没有再阻拦,只是颓然地放下了落空的手掌。
今日在万宁山上的猛戈人,全是娜音巴雅尔的近身扈从,几乎无人通晓汉语。他们听不懂公主和忽彦的对话,只是看出了两人间情形不佳。其中很多人曾经亲眼见证公主与忽彦的感情,以为公主才与忽彦重逢就吵架了,更是大为吃惊。尤其看到公主撇开忽彦自己走了,扈从们不敢提出异议,却免不得悄声议论。
娜音巴雅尔无视了身后的窃窃私语,有一人却不肯罢休。塔勒森高声问道:“公主,忽彦不和我们一起走吗?”
“他不是你们的忽彦!”娜音巴雅尔头也不回,冷硬的语句,分明只是寻常音高,却牢牢地盖住了塔勒森的大嗓门。
寒风将娜音巴雅尔掷地有声的论断送到赵羽耳边,赵羽的每一寸肌肉都不能自制地颤抖了起来。迅猛的痛苦席捲内外,不给人一丝侥倖的余地。赵羽知道,从此往后,自己不仅不是忽彦,甚至,在这个新世界里,永远也做不成赵羽了。
铺天盖地的剧痛压弯了赵羽的身躯,也许是激烈的情绪引发了躯壳的隐患 ,连脑疾也赶来凑热闹。钝痛碾磨脑海,失重感袭向五体,在赵羽的视野完全变灰之前,幸而有一个肩膀提供支点,及时撑住了她的身体。
视线回归清明,赵羽不用偏眼,就知道肩膀的主人是谁。她拉直身体,握住君天熙单薄的肩膀,轻轻推开距离,苦笑道:“你来得晚,是不是没有听到猛戈人对我的称呼?或者是,没有听懂猛戈语?”
“我有译官。”君天熙摇头,又上手搀住了赵羽的胳膊,“此事不急,改天再说。你方才是哪里难受?好些了吗?我派人去传太医了。传步辇送你回宫歇息可好?”
有译官?那就是听到了“忽彦”。赵羽意外地望向了君天熙的眼睛,在那双美目中,她看到了担忧,看到了关怀,看到隐晦的苦涩,唯独没有看到疑忌。
比起君逸羽的健康,华朝皇夫是宏朝忽彦这样的重磅炸弹,也只是“不急”吗?
不可控制的酸气,涌上赵羽的胸腔,她几乎在自己的呼吸里闻到了醋味。这种陌生又熟悉的酸意中,许多模糊的情丝齐齐挣脱迷雾,赵羽愕然发现,原来自己早就对君天熙滋生了别样的感情。所以她想到君逸羽时会变得莫名其妙,所以她听不下君天熙的坏话,所以她思念君天熙,所以她……急着回到君天熙身边。
如果不是急着见君天熙,她不会冒失地撞见娜音巴雅尔。话说回来,就算她躲得过今天,也改变不了自己矛盾的处境。早在得知新身体的主人是君逸羽时,赵羽就知道,自己与娜音巴雅尔的友情,不会再有未来了。她只是希望,此生都不与娜音巴雅尔重逢,好为“赵羽”留存一份印记。可如今,这份独属于她赵羽的印记,也刻上了君逸羽的烙印,然后……无情地破碎了。
赵羽突然觉得无趣透了。
她只想做自己,却住进了别人的躯壳。她不愿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,却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原主的爱人。不伦不类的存活形式,像一个天大的玩笑,又像一个天大的笑话……无边的疲惫淹没灵魂,赵羽感觉,在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,自己活不下去了。
今日之事,人多嘴杂,註定隐瞒不住。赵羽索性跪在了君天熙身前,请罪道:“臣身为大华子民,却当了娜音巴雅尔的驸马,是叛国之罪。故意隐瞒陛下,更是罪上加罪。请陛下依律严惩!”
第151章 【我只想休息。】
皇夫殿下是胡族公主的驸马?!
在宫中讨生活的人,总是不缺眼力。但是,哪怕看出了皇夫与胡族公主的关係非比寻常,他们也万万没想到,两人竟然是夫妻!那皇夫又回来与陛下成婚,算什么事……几个胆小的年轻内侍,当场就腿软了。
漠北那个监国公主的驸马,似乎号称“天赐驸马”?如果没记错,胡人内乱,漠北差点四分五裂,是他们的监国公主驸马守住了鲁勒浩克,胡庭才绝处逢生……皇夫是漠北的监国公主驸马,那岂不是……荣乐王救了漠北?!
在场的禁军都是华军精英,几乎人人都想建功立业,所以更了解漠北的情况,也更有敌我意识。想起漠北的“天赐忽彦”,他们顿觉荒诞,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如果换一个人,他们现在只怕已经在痛骂“国贼!”了,偏偏是荣乐王,令人发不出脾气。毕竟,如果不是荣乐王,早在晙胡双乱时,大华就危险了。
也是多亏荣乐王,大华才能顺利的攻克胡都。可是,他与胡族公主分明有灭门之仇,怎么还成了她的驸马呢……是了,王爷有离魂症。为荣乐王找到情有可原的理由后,禁军将士稍感安慰。
更有甚者,曾是荣乐王的部下,还为君逸羽担心了起来。偷眼瞄到陛下的反应,他们才鬆一口气。不知者不罪,陛下是明君,如今都肯阻止王爷下拜,应该会宽恕王爷吧……
事实上,君天熙非常生气。她伸手顶住赵羽的脑门,不让她叩首,又痛又气地低吼道:“娜音巴雅尔走了,你就连命都不想要了吗?!”
如果只能以他人的身份活着,赵羽确实不想继续了,与娜音巴雅尔的不欢而散,只是导*火*索而已。她很累,累得无力继续扮演君逸羽,也累得无力解释。简单地摇摇头,道:“事已至此,你总得对臣民有个交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