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宴说着,眼角似有泪痕。
「是我害了他们,是我疏忽大意,让北狄知晓了我军行踪,这才中了埋伏……几千人,就这么没了!我恨不得以死谢罪!可先帝拦下了我,他说,我若要死,也该打败了北狄之后才能死!不然,怎么对得起那些兄弟的英灵?」
「我把那些旧人的兵甲带回了长安,却不忍下葬,只想着把这些兵甲收好,没事的时候去同这兵甲说说话,好似他们还在世一般……正巧,朝廷有了新的兵器,也并没有人来找我回收这些旧人的东西,我便偷偷把它们都留下来了。我想,这世间也只有我还记得他们了。等我死后,我要把这些兵甲和我葬在一起,就好像当年我们在一个营里一样……」
常宴说着,又向周陵宣拜倒,道:「常宴无能,戎马一生却未能战死沙场,反而要死在这阴暗的牢狱之中,着实是个耻辱。还请陛下,准了老臣这最后一个念想。」说罢,深深拜倒在地,久久未起。
「为何……不早说?」周陵宣问着,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「因为,」常宴咧嘴笑了,抬起头,「常家一直是陛下的心腹大患,不是么?」
「你!」
「先帝的知遇之恩,常家永不辜负。先帝遗言,要常家好好辅佐陛下。如今既然常家威胁到了陛下的统治,那不如,让陛下亲手解决了常家,树立威信,对陛下日后统治大有助益啊。况且,私藏兵甲虽是重罪,但不致死。其实很早就有人提醒过老臣了,只是老臣本以为,我一人赴死就够了,却不想……」常宴说着,似有落寞,「却不想,常辉这个逆子,竟然辜负了先帝的重託,犯上作乱,连累我常家满门……我常家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,也不能怪谁了。」说罢,又是一阵嘆气。
周陵宣沉默良久,忽然抬头看向常宴,道:「常辉……从未谋逆。」
「什么!」
「他是寡人用一封密诏,骗回来的。」周陵宣淡淡地说着,谁也看不清他面上表情。
常宴眼里满是震惊:「陛下?」
周陵宣说着,看向别处,道:「时候不早了,寡人要走了。」说罢,就要起身。
「陛下为何如此啊?难道老臣一人去死,还不够吗?」常宴在他身后问着。
「不够、不够,远远不够!」周陵宣登时发了狂,转过身来,怒气冲冲地看着常宴。
「你满嘴都是先帝,可曾把寡人放在眼里?好,你是寡人的老师,在朝堂上对寡人指手画脚,寡人忍了。可常辉和常姝,他们两个是什么东西?从前在常府受教之时,他们便百般欺辱寡人,凡事都要胜过寡人一头!就算寡人做了天子,他们还是一样不改!寡人是天子,怎能咽得下这口气?寡人忍了许久,忍不下去了,也不想再忍了。」周陵宣说着,额上青筋暴起,眼里儘是血丝。
他说着,似乎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,忙努力平復下来,做出一副讲道理的模样,道:「再者说,常家派刺客刺杀丞相,也是重罪。常家落到今天这个下场,不稀奇。」
常宴听闻此话,不由笑了,笑得悽惨:「陛下以为,老臣会让刺客拿着故友的剑,去行刺丞相吗?」
周陵宣沉默了。
「先帝不会想看到陛下如此的。」常宴道。
「先帝?」周陵宣冷笑,「你口中英明仁义的先帝,在他的儿子面前,杀死了他儿子的母亲,只为让他即将继位的儿子不要被后宫把持。」
周陵宣说着,回头看向常宴,似乎哽咽了一下:「老师,你真的了解先帝吗?」
周陵宣说着,也抬头看向常宴方才看着的微弱的光,似乎在自言自语:「先帝才是寡人最好的老师。」
「陛下,老臣还有最后一句话要提醒陛下。」常宴本来正出神,看周陵宣要走,忙对他喊道。
「可是寡人不想听了。」
说罢,他握了握拳,拂袖离去,走得决绝。
常宴呆呆地坐在原地,一时没能回过神来。
他竟是本能地想提醒周陵宣小心陈昭若,却不想周陵宣如此回应。
「可惜了,」常宴喃喃道,「孩子们,可惜了。」
他的孩子们可惜了。常辉被判车裂,大好前程就这样因为一封满是谎言的密诏被断送;常姝被废,名义上是幽居别宫,在宫中不见天日,实际上她今后必将受尽□□;常媛,他最小的女儿,刚刚及笄,便将沦为官妓,从此生命里再没有半分温情……可惜了,可惜了。
还有周陵宣,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……从儿时的聪慧纯良到如今的阴鸷癫狂,也未尝不是「可惜」了。
常宴想着,看向那牢房里微弱的光,眯了眯眼睛,最后头一垂,再无声息。
另一边,丞相府里,于仲伸手合上了丞相于卫的眼。
「父亲,」于仲道,「儿子欠你一条命,下辈子再还你吧。」
于仲说着,唇边竟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「可惜了,儿子的丰功伟业,父亲是看不到了。」于仲幽幽说着。
周陵宣走出牢房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。
「陛下,」随从秉道,「罪臣常宴,已在牢中绝食而亡。」
周陵宣停了下来,抬头望天,沉默良久。
「留他全尸,葬入常家祖茔,以他私藏的兵甲陪葬吧。」
你为了大周殚精竭虑,最后所求,寡人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