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群老伙计一看就知道……
「上位绝对是在生气。」
「他以前生气就是这样,要笑不笑的,说是这样更让人害怕。」
「对对对,很久以前他还会摆死人脸,后来就改了!」
「糟糕!上位生气时,皇后殿下不在身边,谁能拉得住上位?」
「上位不会气到当场来一个清理门户吧?」
「应该不会吧,毕竟天下人都看着……」
「问题就出在这里了,你知道上位他被天下人看着,上位知道吗?」
「……」
老伙计们齐刷刷抬头,看向天空水幕,又迅速垂下头。
朱由检缓过来后,转向朱元璋,面色迟疑:「这位壮士……不知如何称呼?」
朱元璋:「俺是你祖宗!」
「你——」
朱由检瞪大眼睛,气到说不出话,也不知如何斥责对方。
朱元璋再次冷笑一声,好像下一秒就会抽出棍子来打断这不肖子孙双腿:「你怎么治国的,竟沦落到这下场!真是丢太祖脸面!」
朱由检气得脸色发红。
这人简直莫名其妙,他以为救了皇帝,就能对皇帝不敬?还妄称是他祖宗!简直!简直狂妄无礼!
老太监也气得全身发抖,胸膛起起伏伏,高着声音喊:「大胆!」
就算他只有一个人,就算他只是一名老太监,也挡在天子身前,怒视面前这壮岁汉子。
朱元璋看了一眼这老太监,哼声道:「你倒是忠心。」
月光透过云层,云似琉璃海,映在双方面容上。
一样的圆脸,一样的鼻直唇长。
样貌虽不十分相似,特征却异常显着。
老太监神色古怪,脑海中一个骇人念头显现。
「你……你难道是……」
看到那张脸,朱元璋怒气不知不觉有些消了,嘆道:「俺是。」
老太监同一时刻脱口而出:「爷流落民间的殿下?」
四十二岁的朱元璋茫然:「……甚么?」
三十三岁的朱由检困惑:「……甚么?」
老太监眼中含泪:「小爷在民间一定吃了很多苦……」
都被生活挫磨得这么……这么成熟!看着比爷的年纪都大。
「鹅鹅鹅鹅鹅——」
老伙计周德兴笑出鹅叫。
老伙计王弼左手连右手,狠抽自己几巴掌。
不能笑!不能笑!上位这个人又小心眼又脾气大,万一被他知道了,指不定怎么被折腾呢。
在西安,老伙计——征虏大将军徐达笑得满地打滚。
他之前收到朱元璋来信,被告知神女事情。他本就相信朱元璋判断,此刻看到天上水幕场景,震撼之余,更有一种不愧是仙家手段的感觉。然后,就因为朱元璋的遭遇差点笑抽,直笑得岔气。
将上位当成他不知多少代子孙的儿子,亏那老奴想得出来!
朱元璋:「……」
朱元璋无语地瞅一眼那老太监:「俺不是。」
又看向朱由检,看到他颈上触目惊心的青痕,又看到他悽然四散的头髮,嘆息一声,行过去,抬手替他将头髮捋正。
朱由检傻眉楞眼地对着朱元璋。
而这个人像是一个老农在凝望自己不太出息的后代那样,恨铁不成钢之余,又不免疼惜:「亡国之前,你这孩子受过不少苦楚吧。」
朱由检鼻头一酸,明明不认识眼前人,却禁不住落下泪来。
朱元璋拍拍他肩膀,侧目一瞥,见臂上有血书,扯来一看,只见上边写着——
朕误听文官言,致失天下,任贼碎裂朕尸,但弗伤我百姓。
此前还在笑的明初众臣慢慢变得沉默。
註:尤其是文官。
天底下,那些询问过识字之人血书内容的百姓,也陷入沉默之中。
在此之前,他们其实并未有太深刻的亡国感,仅仅是随着上位去目睹一件事情,所以他们还能被逗笑,然而,就在此时此刻,他们倏然真切意识到——
大明,真的亡国了。
朱元璋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那血书。
朱由检胸腔好似堵着一口热气。
「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」
「太庙之中,当有朕画像。」
朱元璋掀起眼看他。
「朕乃洪武。」
朱由检忽然就卸了浑身力气,双腿一软,跌坐在地。
他想起来了。
这张脸!这张脸确实是……
老太监一下子叫出来:「洪武爷!!!」
朱元璋问现任大明天子:「你说误听文官言,怎地这般说?」
朱由检欲要张口。天上突然电闪雷鸣,雷声轰隆隆滚来,堵住他声音。
朱由检被迫停顿片刻,在雷声平息后,一把拽住朱元璋裤脚:「太祖!」
他哭着说:「诸臣误我!!!」
「轰——」
天上雷霆卒然劈下,将歪脖子树不远处那块一人高大石头劈得粉碎。
朱由检下意识往后仰,惊恐地看着那道雷。
朱元璋眼皮一跳,心里好像有了点数。
随后,又是接连三四道雷霆,儘是打在他们身周,却克制着不伤他们性命。
雷霆不断炸响,朱由检觉得自己几乎要湮灭在雷光之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