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说:「若我都不帮百姓,谁又愿意援手呢?」
道路尽头驶来帝皇车驾。
群臣的目光汇聚在汲黯身上,流露敬佩之色。
就是这人,在陛下与武将兴致勃勃要打匈奴时,没有一点迟疑衝上来怒喷!
这人不能处,有事他是真敢忤逆啊!
刘彻脸色很铁青。道路不修,被颠簸的。
安顿下来后,他就让人叫来汲黯,兴师问罪:「为何不修驰道?」
汲黯理直气壮:「无钱!」
刘彻气笑了,「可征发力役。」
汲黯更加理直气壮:「陛下那条驰道一年都走不了几回,每岁征役,臣令百姓去开凿河渠、修堤堰、治河、缮桥了。路也修,修民行之道。」
刘彻讥之:「偏只你爱民?」
汲黯眼神没有半分闪烁游移,「臣知罪。」
……
刘据坐在亭中,带着焦急不安的情绪,时不时看一眼紧闭房门。
霍去病稳稳坐着,姿容清俊。
刘据低声:「表兄……」
「嗯?」
「阿父会不会将太傅……」
「不会。」
霍去病一如既往少话,也没告诉刘据缘由。他只换了个姿势,往栏杆上一靠,一条腿屈起,一隻手抓了亭中果盘里鲜果,衣袖擦了擦就往嘴里啃。神态悠閒。
——陛下并非无容人之量之君。
屋中,刘彻盯着汲黯,忽然换了话题:「朝中有卫霍,匈奴不足为虑,为何你还念着和亲?」
「陛下可听说过民间一首童谣?」
「什么?」
「小麦青青大麦枯,谁当获者妇与姑,丈人何在西击胡。」
汲黯认真道:「战事起,百姓便会受苦,臣于心不忍。卫将军与霍将军既然打得匈奴疲惫,使他们向我大汉请求和亲,陛下为何不应?为何非要打到匈奴亡族灭种?百姓何辜?」
「因为——」
「朕不愿向胡人低头!」
汲黯脸色一白。
刘彻唇角弯了弯,傲慢地说:「他们算什么东西,蛮夷之辈,也配朕用和亲来息战?即欲和亲,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,岂不更妙?」
「陛下!」汲黯还想要试图努力一把,被刘彻撩袍起身的动作堵住音。
幽暗灯火前,陛下眸色沉沉,一直盯着他看。
「汲长孺,对于匈奴,朕也忍过,如今朕已无需再忍了。」
「大汉与匈奴,如今攻守之势异也!」
有那么一瞬间,汲黯差点被刘彻说服了。
也只是「差点」而已。
「陛下,若不将臣下狱,臣依然会不断请求陛下息兵。」
汲黯已经做好了被陛下怒而斩首的准备,为人臣,言语不当,当死!
然而,四目相对后,陛下却只是平静地对他说:「公为社稷之臣,若朕某日容忍不下了,朕必善待公家人。」
第257章 打出脑子
现任丞相庄青翟在淮阳郡中行走。
他用眼睛去看, 用耳朵去听。
清明太平,百姓脸上多是笑容。「太守?」他们交口称讚,「太守是个好官!他会借牛, 借铁器给我们, 他还会帮我们抢收麦,他还找人教我们养鱼!」
百姓不识字者居多, 看不懂《养鱼经》, 若有人想私人开鱼塘, 可以去询问小吏, 汲黯规定他们有问必须答,若不答,百姓可前来太守府状告。
庄青翟又随意挑了一个小吏,上门去见。不太凑巧,正是飱时, 这时候前来拜访通常会被视为无礼,小吏哪敢指责丞相,慌忙吐出口中脱粟饭, 出门迎接。
周公吐哺那是天下归心, 小吏吐哺, 只剩下生活所迫。
庄青翟从小吏那儿听来了很多,比如养鱼, 比如目标责任制。庄青翟对后者更感兴趣,追问了很多东西, 小吏肚子饿得厉害, 不得不强撑着笑容回答。但是, 到庄青翟问他对目标责任制有何感想时, 小吏脸上营业性笑容变得真诚了, 「它很好。」
小吏眼里光芒亮着激动与信赖,「太守说了,好好做事,认真完成目标会有奖赏,日后升迁也会先考虑我们这些本分人,之前就有一吏,超常完成目标,太守检验过后,直接破例将他提拔到身边!」
庄青翟立刻意识到这制度有多么绝妙。
那些在官位上混日子的人会恨死它,但是,有野心,想要向上爬,却苦于无门无路的人,会爱它爱到发狂。
这天底下野心家最多,他们不怕辛苦,只怕劳无所得!
庄青翟回去找了汲黯,对目标责任制大为讚嘆,「究竟是谁想出来这主意,也太针对人心了。此人有才能,长孺可曾将之举荐给陛下?若是不方便,我来举荐也可——我真是……我真是恨不得退位让贤!」
「退位让贤?你没有向小吏问过那人是谁?」汲黯抬手,为自己倒了杯热水,不紧不慢抿了一口,方才有些好笑:「你再让贤,让祂做丞相,祂也看不上。」
「天底下还有人不将丞相之位放在眼里?」庄青翟不信。
「天底下不一定有,但天上一定有。」
庄青翟霍然站起,「多谢!」回自己屋子里后,立刻找人打热水,沐浴洗澡。
虽然在汲黯看来,他就差拿香料给自己腌入味儿了。
刘彻也用香料把自己腌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