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鬼抱着那隻橘猫在捏肉垫,橘猫老了,懒洋洋晒着太阳,冷不丁被抱起来,便收着爪子,轻轻拍了拍山鬼。
祂忽然偏头看向她,头髮散放,日光微染上她一侧脸颊,「你想长生吗?」
山鬼就那么轰地问了出来,长孙皇后颇有些意外,斟酌了一会儿后,却是摇头。
「咦?我以为凡人会很想要长生?」
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?
李承干敏锐感觉到,阿娘的眼神不一样了,那是她看阿耶时的眼神,柔软而专注。
长孙皇后想,她长生了,二郎怎么办呢?
山鬼偏爱二郎,定然是希望二郎能长久陪祂玩耍,然而,二郎从来就无意长生,在他心中最完美的人生是作为圣君走完这一生,让大唐国威赫赫,万邦来朝,百姓平安喜乐,然后,去黄泉与好友相聚,一起喝酒,一起打猎。
如果她长生了,二郎为了陪她,也必然会选择长生。
二郎会想要长生吗?
长孙皇后在心中摇头,他不会。不仅不会,在看着友人一个个离去后,他甚至会很痛苦,无法享受漫长生命。
他怀念着去了黄泉的友人,哪里舍得独自存活在这世上。如今大唐发展已蒸蒸日上,他的抱负也完成了,于他而言,死而无憾。
所以,她不想要长生,也不会去请求山鬼儘量延长她的寿命,一切顺其自然。
可,别人不知道二郎心中想法。尤其是承干,作为太子本身就很辛苦了,看着阿耶年纪越来越高却不知他寿命几何——说不定,承干会猜想,山鬼偏爱之下,他阿耶会有着悠久的寿数。
承干自然欣喜于他阿耶没有去世,同时,心头压抑之感越来越沉重,长此以往,他或许会自暴自弃放弃太子之位,也或许会憋出毛病来,更或许,会做出什么铤而走险的事。
「阿娘的承干一直是好孩子。」
——他不应该被逼成那样子。
长孙皇后用手指在李承干脸上轻轻摩挲,「这些年,你做得很好,你阿耶没有说过,但他对你一直很满意。」
「你一直——」长孙皇后喘了一口气,「是我和你耶耶的骄傲。」
「阿娘——」
李承干滚烫的泪水便打在了长孙皇后手上。
「好啦,多大人了,莫做小儿姿态,去让你耶耶他们进来吧。」
李承干抹了抹泪,走出去,过了一会儿,长孙皇后的丈夫与子女都进来了,围在床前,一脸难过。
「二……二郎……」
「在这里,我在这里。」
「你……答应我四件事。」
「好。」
「莫要因我寿命之事,去求山鬼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「莫要求神拜佛,多修佛寺,让佛教因此壮大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「莫要厚葬我,请因山而葬,不须起坟,无用棺椁,所须器服,皆以木瓦,俭薄送终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「最后……」
长孙皇后本来是在看着李世民,慢慢扭头,望向床边的李承干。
「我死后,让除高明之外的儿女,丁忧三年。」
魏王、晋王、长乐公主、豫章公主这些在朝政上能说得上话的子女不约而同紧缩瞳孔。
理论上来说,皇子和官员不同。皇子守孝期间,不婚娶,不娱乐,不生育,不远游,着孝服即可,不一定需要去职。
李承干哐当一声跪在床边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李世民依旧只会说:「……好。」
长乐公主看向她耶耶的眼睛,以往老臣去世时,那里都会大珠小珠落泪,然而,此刻,她耶耶望着她阿娘,却不见泪。
最后的时刻,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,眼眸倒映着他的模样,要刻入心底。
「二郎,妾能与你共度余生,十分欢喜。」
若是可以,她十分想陪二郎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,却没想到,寿命会在此时终结。
她不能去求山鬼,儘管山鬼或许会饶有兴趣地随手为之,但是,山鬼的善意是有限的,她怎能为了私慾去求,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呢?
她的二郎,是要当千古明君的人啊……
风动,树动,花瓣飘摇而入,落在长孙皇后鬓边,床上人却已阖然长逝,唯有唇角流着笑意,她是笑着走的。
殿内哭声大震,唯有李世民格格不入,握着长孙皇后的手,瞳孔如黑洞,没有流哪怕一滴泪。
皇后入棺也要换衣,李世民将所有人赶了出去,自己亲自为她梳头,束髮,擦洗身体,换寿衣,换着换着,便缓缓跪了下去,额头靠在她手臂上,似乎在哭,也似乎没哭。
大殓和小殓过后,停殡的日子里,李世民叫来了长孙皇后最倚重的宫人,拿出一包东西,「这是什么?」
宫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长孙皇后繫于衣带上的物件,「是毒|药。」宫人此前为长孙皇后哭得眼皮红肿,咽哽几乎不能言,「陛下之前为诸位公卿亡故而悽恻,衣冠稀解,缠绵病榻,娘子那时昼夜不离陛下身侧,系毒|药于衣带,若陛下不讳,她便服下毒|药,随陛下而去。」
李世民怔怔看着这包毒|药,良久,才……
「……哦。」
朝臣们发现太子变了。
以往太子虽然一派温良恭俭让,处事贤明,眉眼处却好似压抑着什么,但是,自文德皇后崩,他身上所有浮躁,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