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了,大概五秒钟以后我才弄懂它的来源,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。
「这藉口也太拙劣了。」妮娜穿着睡袍站在门口,她叉腰的姿态简直像一个女战神。咖啡馆里帮工的那个学徒站在她旁边,手里还提着一把消防斧。
「费伊会有朋友?你们还不如说地球马上就要毁灭了!」
第24章 谁杀死了知更鸟
「怎么样,是不是突然爱上我了?」妮娜在纱布末端打了个蝴蝶结,把我的整隻右脚夸张地包成一个木乃伊。此时已经将近午夜,苏格兰场的警车开走以后,街道上又恢復了该有的寂静。所有破损的家具已经被她全部打包丢了出去,房间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,好像突然缺了点什么似的。
「要不是场合不合适,刚刚我就已经向你求婚了。」我这样回答,而她朝我翻了个白眼。
「我早该知道你是个疯子。」妮娜开始把仓促中没摆放整齐的书一本本挪回书架上,冲我抱怨道。
「我一直都是。」我耸了耸肩,然后发现她手里正举着我那本日记。「那个——呃,你右手上那本,把它直接给我就行了。」
她惊讶地朝我挑了挑眉,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,抱着那一大摞记录走过来,紧紧挨着我的肩膀坐下。她的发梢正垂到我脖子里,我能够清楚地闻见她身上的柑橘味香水。
「这是关于他的,对不对?那个你一直不愿意和我多提起的男人。」妮娜又开始用我熟悉的八卦语气说话了,这通常意味着大事不妙。
「上一个试图看这本日记的人正在警局里呢。」我有气无力地说,但是并没有打算阻止她。
「得了吧!我知道你肯定早就想找人聊聊了。」她非常自信地说。这判断不能说完全错误,我的确经常怀念那些充斥着谈话的日子。
「需要我读读它来唤起你的回忆吗?」妮娜一边说一边随手翻开日记。「『……我不愿轻率地将我对阿罗的感情界定为爱情,因为即使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喷髮式的、孤注一掷的、最终以死亡而结尾的爱情也显得太过随意。这两人竟把家族的声誉与爱情比肩,使我不由得怀疑他们的决心了……』等等,这是你写的?你可真是个爱情主义者啊。阿罗?这是网名吗?还是什么奇怪的暱称?听起来简直像我太爷爷的名字——他早死了,如果你想问的话。」
面对她的揶揄,我沉默了。阿罗的名字像一个尘封的咒语,我想尽一切办法去忽视它;当它不小心从思绪的角落里露头时,我把它若无其事地塞回原处;当它焦躁地呼唤我时,我装作自己聋了、瞎了;当别人问起时,我三缄其口。
「我爱他。」在这难堪的沉默进行到第三分钟时,妮娜忽然说话了,她的语气变得很柔软。「——那个长得很帅的模特。有时我自己也无法相信这一点,还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:我太年轻,他又用卑劣的手段骗取我的感情。但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,我爱他。」
「我从巴黎坐火车来到这里,对未来充满憧憬。他找不到满意的工作,又想维持时尚模特的身份,我只好拼命打工,租最便宜的房子,就像刚来到伦敦的你。我完全被爱情蒙蔽双眼了,竟然觉得这样也很幸福,直到有一天在我们的床上看到了另一个女人。你根本想像不到我和他多么激烈地吵了一架,那时我才发现,我其实从没有真正认识过他,他自私、懦弱、贪婪、说谎成性,我简直失望透顶了。」
「然而我的确爱过他,在我唯一能爱的年纪,即使他深深地伤害了我。有时候我会想,也许我再也无法找到爱情了,是因为我替他承担了错误吗?」妮娜轻声说。她美丽的面孔正对着我,我看见晶莹的泪水流过她的脸颊。「那么你呢,费伊?你也被沉重地伤害过吗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说:「有时候我不明白,我究竟是在抱怨他,还是在抱怨我自己。我的爱如此突兀地到来了,仅仅是因为他没有视我为怪胎。从没有人那样深刻地理解过我,我幼稚的、卑劣的、愚蠢的念头,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,然而他像对待他自己的想法似的尊重它们每一个。我从不需要向他解释,我们只需要交流——这不是真的爱情吗?」
「如果他这么完美,那么不爱我也许正是理所当然的;如果我的话听起来匪夷所思,那么没人相信这是爱情大概也是有道理的。」
「我来替你染染头髮吧!」妮娜忽然站了起来,大声说道:「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丑成什么样子,如果你打算顶着这样的头髮来上班,我现在就要辞退你了!」
她威风凛凛地冲回她自己的房间,开始东翻西找,每隔几十秒就跑回来一次,在我面前丢下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在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上,妮娜一向雷厉风行。仅仅五分钟以后,我就被按坐在了浴室的镜子前。她先将我的头髮修剪了一番,剪出了一个只有薄薄一层的、高度大约在下巴附近的短髮造型,然后开始像做化学实验似的调製染髮剂。
「这是什么颜色的?」我谨慎地问。
「红色!」她瓮声瓮气地——因为屏住了呼吸——大声回答。
我嘆了一口气,向她要求至少给我一本解闷用的书。她飞快地跑出浴室,随便抓了一迭本子回来丢到我腿上。我开始翻看它们,绝望地发现这是我在沃尔泰拉时整理的谈话记录。在看谈话记录和乖乖坐着之间,经过一番痛苦的头脑风暴,我还是选择了前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