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城发愁道，「关键我跟他说了好几回，那破孩子就是不愿意挪地儿。你说我总不能把他打晕绑了扔飞机上吧……诶，我能吗？我是他亲爹，这么干应该不犯法吧。」
「……」
周承钰勉强笑了笑，「最好还是不要吧。」
「唉，我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，回回跟他说话我血压都往上冒。」周远城说，「这不，才求到你这儿来了。你在他跟前说话比我还好使呢，替我劝劝他。」
「您别这么说。」
周承钰摇头，停顿了一下，「那您是希望我……劝他去新加坡上学吗？」
「对。远叔也知道你们从小感情好，这一下子分开这么远，估计要不习惯了。但是你从小就比他懂事儿，肯定能明白大人的苦心。」周远城语重心长地说。
「我新加坡那边公司已经上正轨了，房子也给他买好了，联繫的新学校也挺不错。他不像你学习这么厉害，国内的高考竞争也太激烈了，到那边给他找找优惠政策，将来方便申请好大学。」
「嗯……」周承钰低声应答，「您说得对。」
「以后你们考上大学，天南海北地各自发展，总是要渐渐习惯分离的。唉，这也是长大的必经之路。」
看他神色消沉，周远城嘆了口气，握着他的手说，「你们从小的交情比别人深厚多了，肯定不舍得。小钰啊，你是他最好的朋友，最了解他，也总是一心为他好，叔都明白。」
「就算不在一起上学了，也还是可以常联繫的嘛。以后到新加坡来玩儿，就当你远叔家是门亲戚。」
周承钰机械地点头，被动接收着劝说，脑海中想的却是这么大的事，又拖了这么久，周承玦怎么一次都没跟他提起过。
为什么呢，周承玦。
到底是不愿意走，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开口，才这样拖着？
「我其实……也做不了什么。」
周承钰定了定神，性格使然，不把话说得太满，「周承玦他主意大，不喜欢别人叫他做事，不一定肯听我的话。」
「没事，你们就聊聊天，自然地劝一劝就够了。」周远城仿佛比他本人还有信心。「也不用具体教他怎么做。只要你给他指一个方向，他是肯定会听你劝的。」
冰淇淋持续融化。周承钰毫无知觉地握着杯子，手指冰凉，缓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可他并不是周承玦的……方向。
他连自己的方向都看不清楚。
**
阴沉了大半天。傍晚时分，一场暴雨终于轰轰烈烈地落了下来。
周承钰在公交站牌边缘避雨。匆忙来去的路人擦着他的肩膀经过，站牌下避雨的人越来越多，不断地把他挤到中间去。
雨下得太大，道路上浮起一层闷热的泥土腥气，裹在弹射的雨水里熏得他反胃。
离家不过一站路的距离。他不想走回去，却在神游中错过了一班又一班直达小区门口的公交，不知被什么钉在原地，漫无目的地望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「周承钰？」
英语老师骑着电动车路过，朝他喊，「快往里躲躲！」
熟悉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。以往都是在学校里听到的，乍一在校外遇见，周承钰恍惚了一下，没有动，飞驰而过的汽车溅了他一身脏水。
「……」
黄琪把电动车停在路边，披着雨衣小跑到他身边，撂了一半在他身上，「这么大的雨在外面发什么呆呢？赶紧跟我过来。」
「谢谢……黄老师。」周承钰被动地跟着她穿过人行道，跑进路边最近的一家快捷酒店。
酒店大堂里灯光明亮。他回过神来，才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自己有多狼狈。
公交站牌太窄，他的牛仔裤早已经被地面反弹的雨水打湿，半截深色包裹着小腿。飞溅的水花又把他的t恤也弄湿了，白t 轻薄的布料贴在小腹上近乎半透明。
「快擦擦。」黄琪问酒店前台要了包纸巾，看着他一言不发地低头用纸巾吸水，怪心疼的，「怎么搞成这个样子？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？」
「没有。」周承钰摇头，「谢谢您，我只是在……等公交。」
黄琪嘆气，「是这样么。」
周承钰向来是最受老师喜爱的那类学生，又是她的课代表，性格稳妥，不骄不躁。可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大孩子，再稳重也总有闹脾气的时候。
不愿意倾诉心事也无妨，但学生的健康还是要照顾的。她也知道周承钰身体不好经常生病，关心道，「不想回家的话，我给你开一间钟点房上去躲躲雨吧？也能洗个热水澡。明天还要上学，可别再感冒了。」
「不用的，黄老师，这样太麻烦您了。」周承钰恢復镇定，把用过的纸巾折好丢进垃圾桶，微笑着说，「不用担心。我家离这里不远。我在这里坐一坐，等雨停之后就会回家的。」
黄琪点一点头，也没有勉强他，「那有压力的话要及时倾诉喔。老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，但高三学习任务重压力大，有什么问题更不能憋在心里，要说出来，这样我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。」
「好，谢谢您。」
他目送老师离开，收起礼貌的笑意，独自坐在酒店大堂里等雨停，内心被一声声的「懂事」压得喘不过气。
他是懂事太久了，以至于在听到周远城的求助时，根本想不出任何回绝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