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凌活了整整八年,也没见过比这个更奇怪的事儿。
「是挨了夫子的罚才抄书。不给银子。」
或许是看出了元阿笙的想法,燕凌说得更多了一点:「抄书的字迹必须好,不好会被送到国子监供其他人『赏看』。借出去的书也不得有一丝的毁坏,否则照价赔偿。」
「这么怕损坏他还借?」
元阿笙睫羽抖动得飞快,就连一旁的顾棋安都看出来他的不对劲儿。
燕凌:「这个或许得问夫子自己。」
「这怎么行!」元阿笙略微激动。脑子里有霎时浮上豆儿的那句话。
顾恪决来过。
他以前都没来过,这次为什么要来!来了就算了,为什么还要给他换衣服!
这是简单的换衣服吗?
这是个老头子在你昏睡的时候扒了你衣服。
你能忍!
不能,当然不能。
可是这老头子确实名正言顺呢。
你又能如何!
「不行,我得找他要说法去。」元阿笙一把掀开被子,胡乱扒拉过衣服套上。
「哥哥,你去哪儿啊!」顾棋安立马跟上去,紧紧抓住他的衣摆。
燕凌皱眉,飞快挡在了顾恪决的身前。「你还没好。」
「少爷!」豆儿几个听见叫声赶忙出来。
「少爷你怎么下床了啊。朝食已经做好了,我马上给你送来啊。你回去坐着。」
门口冷风一吹,元阿笙盯着外面几个一脸为难的人忽然觉得脑子有一瞬间的清醒。
像抓住了什么,可细想,又没了影儿。
他眯眼,忽然问:「顾恪决除了昨晚来过,还有什么时候来过?」
阿饼只嘆主子真是料事如神,知道少爷会急不可耐地去见他。他忙道:「少爷,主子说你要是想知道,等你病好了就去找他。他亲自告诉你。」
「我现在就好了!」元阿笙说着要扒拉开堵在门口的几人出去。
顾柳摇了摇头,碰了碰身边还杵着的人。
「顾栖,想想办法。」
顾栖:「主子说,您要是没好完,他会颳了我们的皮。」
顾柳诧异。
主子何时说过这样的事儿。
顾栖:主子昨天的一个眼神儿,你没看懂?
「真的?」元阿笙狐疑。
那老头三番五次得躲着他,这次真的敢见他了?
「是真的。」外面的一群人齐齐点头。
「行吧。」
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他忍忍。
这病一连养了三天。
三天之后,元阿笙被云潇院里的人裹得像一个笨拙的大白熊,抱着个暖手炉,迟钝笨拙地往小亭子里挪去。
穿得厚实,到时候无论是他动手还是老头子动手,他都能保证自己的安全。
这些天一直在下雪。
一路走来,以前熟悉的景致被完全遮盖了了去。到湖边的时候,只有那一汪澄澈的湖水依然碧绿如玉。
湖边,亭子依旧被厚厚的帘子裹住。连靠近湖水的这一面,也没留下什么可以窥探的缝隙。
元阿笙心底一沉,不由得紧张地捏紧了暖手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。元阿笙已然站在了亭子前。
他紧盯着帘子上的花纹。
喉头滚了滚。
「顾、顾大人,我可以进来吗?」出口才知,他声音已经发哑。、
帘子几乎在他蹦出第一个字儿的时候就被掀开。
温暖如春的气息扑面而来,元阿笙舒服地眯了眯眼。
可心肝一颤,忽然被攫住了视线。
顾恪决身子压得很低,低到矮一点就能贴在元阿笙的脸上。见人紧张得睫羽哆嗦,他忽而低低笑开。
「哪里有什么顾大人。」
顾恪决弹了一下小少爷额前的碎发,打趣道:「小少爷胆子未免也太小了。」
元阿笙睁眼。
亭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个顾云霁。
他脚一跺,恶狠狠地碾了碾——
「又唬我!」
顾恪决自然地帮他把大氅拿下,扬了扬眉。「哪里唬你?谁唬你了?」
他不介意在说出自己的事儿之前逗一逗小少爷。毕竟在顾恪决的往来人群中,最笨的就是顾行书,哪里有小少爷这样傻得明明白白的。
再说,他也有股子闷气。
不休就和离,也亏得是小少爷能想出来这个主意。
元阿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仰头:「你一直在这儿?」
顾恪决拢着小少爷的大氅放在榻上。边道:「吃完朝食后来的。」
元阿笙一眼扫见桌子上的笔墨纸张,看着像是在练字。「那你之前就没有人来过?」
顾恪决坐在小榻上。
手抵着自己的下巴,仔细瞧着小少爷那股郁闷愤怒又发泄不了的模样。
嗯……或许他当时听到小少爷要走的消息就是这样的。
「有……」见小少爷迫不及待得身子不自己地往他这边倾,顾恪决眼里笑意点点,「倒是没有。」
元阿笙一恼,巴掌给他糊过去。「到底有没有!」
顾恪决接住,握了一掌心细腻的软肉。
他晃了晃小少爷的手,道:「没有。」
「我又被骗了!」
元阿笙猛地抽回自己的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