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按着图面的地势落差和标记,圈出了几个方向。
北面有前朝僧侣清修研读佛经时独居的草甸房,现已废弃;西边有奇石怪壁,或有山洞可挡雨藏身;西南面临湖,从前有几艘乌篷船搁浅,眼下不知还在不在。
姜玥若是途径这些地方,都有可能入内。
「诸位各寻一处。」沈征对应松林的实际方位,将僧侣分派成几队,示意他们沿着这些方向重点搜寻,自己与谢珲去了奇石怪壁竖立的西边,没有由来,只是一种直觉。
山林影影重重,未到半途,前方有人磕磕碰碰地走来。
是留在林里寻人的房罡毅,手上拄着一个不知哪里捡来的木棍,衣衫沾了七零八落的泥污,好几处还被勾破了。
他面色颓废,带着疲态。
谢珲不用问就知道,是一无所获。
「房公子,怎么弄成这副模样?」
「雨后湿滑,摔了一跤。」
房罡毅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上的泥,意外在这里看到了沈征,被沈征意味不明地一眼扫过,心下一突,再定睛一看,火把暖光照在状元郎脸上,依旧清清冷冷的神色。
房罡毅不知道为何,解释了起来:「我不是故意就这样扔下姜姑娘的,素容跑得快,三两下就没影,我怕她迷路了……」
其实他是有私事想与郑素容单独讲。
两家一直有意议亲,连生辰八字都请人算过了,素容却不知为何不愿意嫁,与他闹了很久彆扭,还故意在姜府宴会与踏青路上,表现对沈征感兴趣的模样。
沈征不接话,只再同房罡毅确认三两细节,包括姜玥身穿的衣裳服饰,就大步越过他,往他来时的方向去搜寻。
「西边有一片石壁,我找过了,姜姑娘不在那里。」房罡毅喊住沈征,沈征清隽修长的身影一顿,还是往西而去。
「哎?道麟,你等等我。」
「谢珲你与房公子一道,沿着草甸房与石壁之间的范围去找,我去石壁处最后确认一眼,很快回来与你们会合。」
十根手指尚有长短。
人的心,就是按着喜恶来厚此薄彼的。
房罡毅以郑素容为重,沈征无可指责。
但他脸上疲态尽现,显然从雨后至今,一直盲头苍蝇般四处搜寻,人在这种情况下,最易有所遗漏。
松树愈发稀疏的西边,接壤灰白色的险峻山壁。
山壁底下数处向内深深凹陷,形成不知深浅的天然洞穴,在火把微光里,露出黑黝黝的洞口。
沈征一步步朝着那里走去。
「反正,那时候道麟的性子不像现在这样,同窗们都不大跟他打交道。」
「君子六艺除了骑射,他样样校考都是优等,但成日眉目萧索,沉默寡言,像隔了一层灰蒙蒙的雾。」
……
姜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再次醒来,自己躺在冷硬潮湿的地面,眼前还是发现自己被蛇咬后那样,所有事物的轮廓都氤氲水雾,界限模糊不清,耳边如幻听,反反覆覆响着谢珲的那些话。
那是她未曾亲眼见过的沈征。
和离那日,她到底都跟沈征说了什么?
原打算什么也不说,留下待沈征签字的和离书就走,是沈征提前从医馆回来,撞见了小院外停驻的富丽马车。
一架来接她走的马车。
「玥娘,你要去哪?」
他右手还扎着厚厚的纱布,隐隐洇出淡色的红。
她垂眸看那隻手,朝他福了福身:「和离书我压在烛台下,已经签字了,沈郎君日后珍重,早日康泰。」
两日前,县里几个恶霸来他私塾挑衅闹事,恰好撞见她来给他送饭菜,起了色心歹意。
沈征用那双握惯了毛笔与书卷的手,尽最大力气护她周全,右手被利刃划伤,人晕了过去。
他有严重的晕血症,自小便有的毛病。
她也是与沈征成亲后才知道。
「你……要与我和离?」沈征似不敢置信,嘴角与额头还带着青青紫紫的伤痕。
「对。」她语气坚决。
沈征另一隻手紧攥她手腕,素来从容的声音里多了急切惶然,「为何要和离?」
她无法直视他的眼,转头看高大华美的车架:「这是潞州府尹家公子的马车,有些事情,何必说得那么明白?」
「我不明白,我想听你亲口说。」头一次地,沈征几乎把她手腕捏痛,看她秀眉微蹙,也没有放手。
她静了静:「其实也没什么理由,我就是,厌倦了平洲县这种穷乡僻壤的生活。荆钗布裙穿戴在身上,这辈子一眼就望到头了。」
「说谎。」沈征打断她。
他沉默得异乎寻常,艰难开口:「那日我晕过去后,是不是……发生了什么?你是不是受了委屈?你同我讲。」
「你从医馆醒来时就一直在问,还要我答多少次?我被那伙人拖走时,邻里跑去喊的官差及时赶到,围观居民与衙差都可作证。」
她用力挣了挣,「你弄痛我了。」
他力道鬆了些,仍旧不撒,一字一句:「那你告诉我,为何和离?」高瘦身影迫近一步,裹着纱布的手背蹭在她眼角,「既要和离,又为何而哭?」
「因为我害怕。」她倏然抬眼,泪珠一颗颗滚落。
「沈道麟,我害怕再一次遇到这种事。我害怕从这里到私塾的每条路,每道小径,即便,是你陪在我身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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