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中,有人扶起他,一路迈过数道门槛,将他安置在铺着柔软茵褥的床榻上。
扶他的人,手上带着厚厚的粗糙的茧。
这不是洗浪的手,洗浪的手只有薄茧。这也不是他在安康路的宅邸,他的床榻只铺着薄衾,枕头也没有这般细软。
屋里很安静,不断有人进进出出,低声讲着什么话。
沈征勉强睁眼一瞬,朦胧间看到床顶幔帐与中央悬挂的一隻熏香球,又被拉扯入混沌的困倦之中。
熏香气味清淡,甜蜜,有一种呼之欲出的熟悉感。
让人想到金风细细的十月。
是桂花的味道,眼下是春季,怎么会有桂花?
沈征闭着眼,额前烧得发烫,神思飘散着,有道清亮悦耳的声线,融混朦胧的记忆微光,闯入脑海。
「把桂花混入蜜脂里,做成香料烘干,再点上,不就能够在春季也闻到桂花香了吗?」
三年前的金秋,她生辰那日,蹲在小院里捡拾满地的桂花碎时,就是这么说的。
她单手捧着堆满了桂花碎的簸箕,接过他递来的一隻荷包,上面绣着月兔金桂,束口用雪青色的丝络繫着。
荷包沉甸甸,装着他今年在私塾教书得的部分修束。
「这是何意?」
「给你的,去买些喜欢的胭脂水粉。」
「是我的生辰礼物吗?」
小院里的女子打扮朴素清雅,浓密如云的乌髮用一方橘红色的粗布头巾挽起,葱白指尖摩挲荷包面料,笑哼一声,「怎么不亲自买给我?」明明欢喜,还要故意为难他。
「买过了,没看懂。」
「真的?在哪儿买的?」
「东市那家最大的胭脂铺子。」
「你去东市了?那家胭脂铺子老闆娘嘴皮子可厉害!」
她乐不可支,「沈先生可与博通经籍的鸿儒论道清谈,可教垂髫小儿启蒙习字,会被胭脂水粉难倒?」
「还请双双姑娘赐教,淡绯色与赤霞色的胭脂,哪个更衬人?膏体与粉状螺黛有何不同?还有口脂颜色哪个好?」
「口脂颜色呀,我喜欢……我现在涂着的口脂。」
融融秋日里,她朱唇微启,饱满盈亮,如用清水洗濯过的浆果,唇缝里露出一点贝齿,整齐洁白。
他看了两眼,转开视线,去盯着院子里一盆早过花期的蔷薇,枝叶上光秃秃,一片深浅错杂的绿。
无甚好看,但视线只敢落在那处。
她进一步,「沈先生可记好了?」
他退一步,「嗯。」
「才看了两眼,莫不是在骗我。」
「我何时骗过你?」
耳根与脸颊在发烫,视线终于迴转,直视她的水眸。
「可是沈道麟,」她眨眨眼,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掌心,「我今日根本没有涂口脂。」
掌心轰然一热,有点濡湿,有点发痒。
戏摺子里说,一个蜻蜓点水的吻。
这形容原来半分也不贴切,怎么能是蜻蜓,明明更像沾满晨露的花瓣,又似毛髮最蓬鬆柔顺的奴狸的尾巴尖尖。
他低头,摊开发痒发热的掌心,除了数道掌纹,果真一点女儿家的红唇印都没有留下。
沈征五指收拢了,似要拢住一个飘渺无痕的唇印。
握住的却是实实在在,上等羊脂玉般细腻温润的触感。
一直笼罩在眼皮上的沉重压力褪去。
沈征睁眼,身上出了一层汗,一夜不知不觉过去,晨间大亮的天光透过支摘窗,盈满内室。
他置身一张挂着山水绣帐的四合如意六柱床,昨日恍惚瞥见的那隻熏香球,在床头金钩上微微晃动。
床边有人。
正值妙龄的女郎坐在床边,清灵的眼眸静静看他,哪怕手腕被他紧攥在掌中,也无一丝一毫的不悦。
如云乌髮挽成飞仙髻,插着一隻鎏金穿花步摇,黛眉轻画,樱唇微点,小巧耳垂上缀着一双水滴状的玲珑红玉。
从髮髻到妆容,从珠钗到服饰,无处不精緻矜贵,与梦里荆钗布裙,脂粉未施的女子,似判若两人,又无一不同。
海上月是天上月,眼前人非梦中人。
沈征撑坐起身,鬆开右手紧扣的小臂,女子皮肤丰润细腻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,「一时不清醒,冒犯了。」
妆容精緻的女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:「沈郎君,你昨日醉倒在我府门处,夜里还发起高热,如今看起来好多了。」
姜玥立在床边,细细打算她数年未见的人。
看他翻身下榻,弯腰将仆役先前替他脱去的皂靴穿好,慢条斯理地整理衣饰,由始至终,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沈征神色已经恢復清明,只是面上留着几分高热消退的疲态,双唇略微干燥。
姜玥温声询问:「家在何处?我让车夫送送你。」
「路程很短,不必劳动车马,」沈征声音带着几分宿醉过后的微哑,忍着不适轻咳几下,「昨夜多谢姜姑娘照料,不知请医送药花费几许?我明日遣人补偿。」
客客气气的斯文语气,就像他一贯待人接物那般。
姜玥默了默:「沈郎君何必如此……客气。」
沈征恍若未闻,礼貌地作揖离去,颀长清隽的身影眼看就要到门槛边。
「沈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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