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她出去时,顾云庭已经开始咳嗽,掩着唇,背过身去,像一株挺拔的青松。
她从后环住他的腰,感受到他片刻的怔愣,紧绷。
「阿姮,我对不住你。」
....
隆冬时节
萧昱自京郊折返,短短数月,他面色已然颓废,微佝偻着身躯,双手笼在袖中,宽大的衣裳衬出清癯的背影。
走到屋门前,看见两个人。
也只一瞬的停留,便转开眼神往屋里走。
邵明姮捧着暖炉,先行跟着进去,顾云庭紧随其后。
屋子里很冷,与外头如出一辙,寒津津的冷意无孔不入,唯一的炭盆熄了火,未烧完的炭与地砖一色。
萧昱转过头,看着两人。
「找我有事?」
「这是孩子写的第一幅字,拿来给你看看。」
顾云庭打开捲轴,字迹很工整,但笔力有限,萧昱深吸一口气,目光迟迟不肯挪开。
「我与阿姮商量过,与其让旁人教他,不如由你亲自教授,你的学问才华不比寻常夫子差,而且你们是父子。」
「顾维璟,你究竟想做什么?」萧昱百思不其解。
「我方才说过了,你将东西收拾收拾,稍后随我们离开。」顾云庭扫了眼四下,又道,「也没甚可收拾的,我和阿姮在屋外等你片刻,抓紧些吧。」
马车驶向东城,最终停在一处雅致的院门外。
刚下完雪,院里一片银白,红梅树下站着个圆滚滚的孩童,带着绣金丝狐毛圆帽,雪白的脸,唇红齿白,身上穿着厚实的青色锦服,外面还罩着贴身的披风,红色鹿皮小靴沾水不湿,他抬起小脚沿着树下踩了一圈,都是脚印子。
从旁侍奉的丫鬟小厮跟在后头,唯恐他摔了。
罗袖最先听到声音,一抬头,忙朝来人福了福礼。
从顾宅拨过来的人,罗袖和兰叶,再就是几个嘴严信得过的丫鬟小厮,轻易不会背主。
小雪糰子转过头来,先是看见顾云庭,嘴角一咧,接着看到邵明姮,立时便张开双臂朝她奔了过来。
「姮姨,你好久没来了。」
小脑袋蹭在邵明姮腰间,软软糯糯,邵明姮蹲下身来,拍拍他身上的雪,又揉他肉乎乎的小脸,捂热了些笑道:「有没有好好写字?」
「我有的,每天都要练到天黑。」
他很认真地回答,怕她不信,伸出手来给她看,「我手都练疼了,先生也不肯叫我睡觉。」
「阿圆真乖。」
秋娘给他起名阿圆,正经的名字至今都还没有,阿圆有时候也问顾云庭和邵明姮,问他自己究竟姓什么,叫什么,先生讲书时说到人出生之姓名,他便越发好奇。
邵明姮便径直喊他「萧圆圆」。
阿圆啪嗒亲在她左脸,嘿嘿笑着,又把冰凉的小手捂在她脸上。
「姮姨陪我玩雪,好不好?」
先生病了,好容易得以放假,他从书房出来,就像一隻从笼中放飞的小鸟,欢快极了。
邵明姮牵起他的手,起身看向萧昱。
萧昱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看他与自己相像的眉眼,鼻子,嘴巴,看他好奇的望着自己,又转头看看邵明姮,似乎在纳闷面前人的身份。
「姮姨,他是谁啊,是新来的先生吗?」
邵明姮摇头:「不,他是...」
「是先生,我是要教你课的先生。」萧昱急急打断,解释道,「我姓萧,往后由我教你写字读书,识礼。」
阿圆瞪大眼睛,高兴地晃了晃邵明姮的手,「好巧啊,阿圆和先生都姓萧。」
夜里,用晚膳。
阿圆便迷迷糊糊想睡觉,依偎在邵明姮怀里,脑袋一磕一磕,发出小猫似的呼声。
邵明姮抱着他,挪到旁边的软塌上,将人放下后,扯过被子盖好。
萧昱喝了几盏酒,眸色暗淡。
「顾维璟,今夜我要说的话,可能跟你的打算大相径庭。」
顾云庭手指握紧,抬眸:「怎么了?」
「我还能活三年,只三年了...」
邵明姮猛地抬起头,看了眼萧昱,又看向顾云庭,她拍了拍受惊的阿圆,復起身走过来。
「昱先生,你这话是何意?」
萧昱微微一笑,「在范阳时,裴楚玉在我的饮食中加过毒/药,我吃了许久,后来发现肺腑时常疼痛,便偷偷找人看过,起初他们说我中毒,说我快死了,我不信,便又找了许多大夫,然答案都是一样。
我从范阳回来,是想死在京里,落叶归根。」
「那你为何不让阿圆知道你是谁。」邵明姮倒吸了口气,手指捏得紧紧。
萧昱摇头:「短暂的三年,他知道了,便不会舍得分离,与其如此,不如从开始便什么都不知道,这样等我走的那日,至少他不会伤心。」
「但阿圆永远都不会知道谁是他的父亲,这对他不公平。」
「无所谓公平,我只是他人生中的过客,能带给他什么我并不清楚,三年足够,足够了。」
萧昱说完,便是骇人的静默。
顾云庭冷冷一笑,「他若是承受不了分别,便不配做萧家人,你的儿子,难道连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了,都克服不过?」
「比起疼痛,是被抛弃的无助更叫人恐惧吧。」
「萧昱,这孩子你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