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慕冷笑:「得,早知劝不动你,白费口舌。」
两人俱是一阵沉默,灯烛爆开火花,雪片子几乎要打透窗纸。
哪怕他心急如焚,想追寻而去,他也不敢表露出半分心思,更不敢泄露萧昱活着的消息。
此事若被发现,顾辅成和顾云慕定会举全力将其诛杀。
「大哥做好决定了吗?」
突如其来的一句话,叫顾云慕愣了瞬,随后轻笑着眯起眼睛。
「二郎,你什么意思?」
狭长的眸子沉静如水,望向顾云慕时波澜不惊:「我听大哥的。」
四目相对,似乎都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决断。
许久,顾云慕一拍大腿起身:「那你便在此养一段时间伤,等好利索了,我接你回去。」
「好。」
「二郎,你不怪我?」
「大哥救了我,我为何要怪你?」
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」顾云慕敛起笑脸,郑重其事的问他,「你若是想回京,想...」
「大哥,你应该也知道我要什么。」
「顾维璟,希望你不会后悔。」
毡帘落下,一绺冷风趁机钻进来,扑的灯烛猛一摇曳,屋内光线忽暗,随后又恢復明亮。
...
紫宸殿
顾辅成披着外裳坐在案前,撑额歇息。
「陛下,您早些安置吧,娘娘过来催了多次,眼下她身边的嬷嬷还在廊庑外等着,天还在下雪,这会儿冷的厉害。」内监倒了盏热茶,不动声色的说道。
「叫她回去,朕今夜宿在紫宸殿。」
「陛下许久未去娘娘那儿了...」
顾辅成抬头,一记冷眼,内监忙打住。
「去告诉她,明晚朕去陪她。」
「是。」
高兰晔正坐在妆奁前梳发,乌黑油亮的青丝披在脑后,她年逾四十,虽保养得当,但面容犹能看出年纪,到底老了,不像年轻时候那般明丽夺目。
嬷嬷在门口跺了跺脚,捂暖双手后才进到内殿。
「娘娘,陛下今夜忙于朝政,说是明晚过来。」
高兰晔手一顿,眉眼轻挑,露出几分失望:「早知如此便不该叫你去巴巴等着,平白叫你受冻。」
「娘娘哪里话,这是奴婢该做的。」
换上轻薄的里衣,她走到床榻前,钻进温暖的被窝里,拢着秀髮抬眸:「陛下身边可有年轻宫婢侍奉?」
嬷嬷立时摇头:「您是最了解陛下的,除了大监,便只有几个小黄门,宫婢都在外边侍奉,近不了身的。」
高兰晔微微一笑,两人携手半生,虽也不乏争吵,但顾辅成待她算的上重情重义,除了当年生三娘时,她的近婢爬床有孕,两人闹到险些和离,而后便再未生出事端。
顾辅成在女人方面没大有心思,眼下刚开朝,事务繁忙,他更是脱不开身。
「明儿一早便炖上鸡汤,炖浓一点,加些人参当归鹿茸,他太累了,合该好好补补。」
「是,娘娘待陛下亦是体贴入微。」
....
顾辅成几乎一夜未睡,暗线传回消息,道二郎瞒天过海,以易容手段骗过他们,同邵明姮彻底消失匿迹,虽后来折返,但一无所获。
与此同时,梁王离京,至今未归。
他不得不去多想,会不会是梁王念头走偏,对亲弟弟下了毒手。
但又不愿这么想,如此颠来倒去,生生熬到后半夜,越熬越清醒。
「伺候笔墨。」他拿定主意,吩咐。
内监打了个盹儿,听见动静立时站直,拿起墨碇开始研墨。
余光瞄了几个字,后脊绷紧,陛下是要立储了。
这厢京中立储的诏书刚刚拟好,礼部尚且在准备着,许州便得到了消息,梁王亲随面色欢喜,在书房中连连拍腿感嘆。
「殿下,终于定了!」
「是啊,不枉殿下一片赤诚苦心,陛下知晓咱们殿下的不易,其实立国号时就该知道,建武,自然是尚武勇猛之意,除了殿下,又有谁能担的起这个名头。」
「别高兴太早,万一是陛下的安抚之意呢?」有人开口,其余几人纷纷点头,「若陛下只是缓兵之计,想让殿下心软放宁王回京,那又该如何?」
「立储之事岂能朝令夕改,未免儿戏!」
「还是要谨慎,属下建议,将宁王留在此地,暂观后续。」
「属下赞同。」
「属下亦赞同。」
幕僚大都主张将顾云庭留下,以观后效。
顾云慕自然也是这么想的。
...
「二郎,今日我便要启程回京,等明年开春,我亲自过来接你。」他穿着甲冑,外面是冷青色披风,右手握着长/枪,拍拍顾云庭的手,意味深长道,「别怪大哥。」
许州的别院地处城中,是老宅,宅子里的布局典雅古朴,只是因为寒冬时节,瞧不出什么景致,沿着游廊一直往深处走,便有一地开阔的赏景暖阁,暖阁四周环水,泠泠水声在静谧的院中显得很是清脆。
顾云庭裹着厚实的氅衣,右手搭在扶栏,恹恹看着水里的鱼,慢慢竟看出一张嫣然微笑的脸来,他唇角一动,面色跟着柔软。
一条鱼忽地蹦出,将那平静的水面打破,一圈圈涟漪泛开,那张脸瞬间破碎。
他有点厌恶那条鱼,于是叫人拿来鱼食,特意盯着叫捞了上来,本就是一群红鲤,偏他认得真切,从十几条鱼中一眼辨出,指着鱼肚上有白花的那条,「用琉璃缸子盛出来,端到这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