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辅成抬头,想起那夜他握着碎瓷要同自己拼命的情形,深深嘆了声,放下笔来。
「怎么,受不住了?」
「老臣能为陛下效劳,是老臣的荣幸,老臣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。只是老臣还想多辅佐陛下几年,不想就这么早早隐退。」
「老东西,净会说好听的。」
「他要出气,朕总得让他发泄出来,」顾辅成起身,踱步后说道:「朕先把你调离京中,等过个一年半载再把你调回来,如何?」
「老臣都听陛下的,但不知陛下要把老臣调去何地。」
「去灵州吧。」
「灵州?」张由之愣了瞬,「那不是刘国公之子,刘朔刘都督的治所。」
很快,他明白过来顾辅成的用意,拱手一抱,道:「臣必不负陛下所託。」
「去了之后打探清楚,看看刘家这几年的兵力,军中声望以及百姓嘴里的说辞,刘家是忠心的,但手里的兵权太重,朕这么做,也是为了成全君臣之意。」
「陛下思量周全。」
张由之走后,暗卫前来禀报。
一切如顾辅成预料,二郎果真想跟那小娘子远遁江湖,他竟也没想到,自己能生出如此痴情重情的儿子,连权势都看不进眼里,一门心思要与人双宿双飞。
他心内郁结,恨不能一巴掌扇醒他。
当年高宛宁的事也就罢了,彼时顾家未起势,他一早便知二郎是真情错付,原想着吃亏长记性,脑子便能收回来,没成想越挫越勇,此番竟好似动了真格,非那邵娘子不娶一样。
他年轻时也曾有喜欢的人,但也只不过是喜欢,没能等到上门提亲,他便遇到了高兰晔,权衡过所有,他毅然决然舍弃了心头肉,同高兰晔高家联合在一起,步步为营,这才有今日所成。
「陛下,宁王殿下在渡口统共安排了五艘船,属下查看过,其中有四艘是为了转移视线,届时五船齐开,驶向不同方向,便是追击过去,也极其消耗精力。」
「前段时间殿下变现了不少田产,想来也是为了日后花销。」
「继续盯着,朕倒要看看,他究竟想去哪。」
....
因为狩猎时的药,邵明姮病了两日,总是昏沉口渴。
后来身体转好,又看见外头落雪,登时想起顾云庭答应自己的事,离开。
清早用了粥,她裹上氅衣便直奔书房而去。
「姮姑娘,殿下出门了。」
「秦大人,他可说何时回来?」
「约莫得天黑。」
邵明姮怏怏地回屋,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,没盼回来顾云庭,倒是把罗袖盼回来了。
「姮姑娘,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。」罗袖犹豫再三,还是没有忍住。
顾云庭对邵明姮的心意,她一个下人看的清楚明白,奈何两人之间总是冷冷淡淡,让她干着急,有力也使不出来。
邵明姮点头,「嗯,罗袖姐姐你说。」
「你能不能试着喜欢郎君?」
邵明姮呆住,张了张嘴:「我不能。」
「奴婢听说过宋家三郎的事,奴婢虽没亲眼见着,但相信宋家三郎一定是个英雄似的人物,顶天立地,壮志凌云。」
「他是。」邵明姮应声。
「但他已经去了,姮姑娘你的路还很长,未来你身边也总会有人陪着,护着,一同承担风雨,既如此,能不能先给郎君一个机会,他是真的喜欢你。
奴婢看了都觉得不落忍,他那样的人,不知道怎么对人好,喜欢便只默默守护,很多时候做了很多事,你不一定知道。
奴婢曾以为经历了高娘子的事后,他永远都不会主动喜欢一个人,但若是主动,必定是心之挚爱。」
「罗袖姐姐,我没你说的那么重要。」邵明姮打断她。
「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对他来说有多重要。」
罗袖摇头,「姮姑娘,你不妨仔细考虑我说的话,不要急着否认,也别急着拒绝,权当给你们两人一个机会,重新来过,好吗?」
罗袖眸中带着央求,邵明姮只得点了点头,应声:「好,我认真想想。」
....
翌日清晨,风雪骤停。
邵明姮睁眼,便看见床前站了个人,她吓了一跳,揪住被沿问:「是谁?」
顾云庭回头,「我。」
邵明姮鬆了口气,忙在帐内换好衣裳,稍微整理了髮髻才出来。
「殿下为何进我的房间。」
「换身衣裳,我带你去找邵怀安。」
他们去后巷换了马车,从黑漆描金马车换到稍小点的青帷车上,又继续前行。
「是要去渡口吗?」
「嗯。」
「是不是有人在跟踪我们?」邵明姮觉得有些莫名顺利,这种顺利让她不安。
顾云庭拉过她的手,握在掌心,「有,会一直跟着我们上船。」
「你都安排好了,对不对?」
邵明姮见他眸色坚定,便知他定早早作了预案。
「我一定亲自把你交到邵怀安手上,而后我们一起往西北方去,那里风土人情敦和友好,我们可以...」
「你真的要一起去?」邵明姮仍觉得匪夷所思,「你是宁王,你走了,陛下一定会把天下翻个个儿来找你。」
「他找不到的。」
....
渡口,皑皑白雪将四下掩埋,破冰的船依次驶离岸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