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云便与顾太后说起洛宁县之事,言语间很是愉悦。
「洛宁县的奏疏全都压在我手里,趁着二表哥离京,我特意让舅舅看过邵怀安外放的请奏,舅舅二话不说便批了。
我真的迫不及待想看看,二表哥回来后是个什么表情。」
顾音华嗤了声:「顾维璟根本就不像顾家人,优柔寡断,感情用事,当年栽在高宛宁身上,如今又对邵家娘子动情,当真是不死不罢休。」
萧云不动声色打量着顾音华,心中暗道:顾家人,又是个什么德行。
「邵家兄妹若是运气好些,捱到二表哥过去,那我就给他们赐婚。」
「你舅舅定是要疯了。」顾音华唇角含笑,便又多吃了点酪樱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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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旷的官道上,仿佛天地间皆被乌云笼罩,万物静谧,唯有雨声绵延不绝。
快到洛宁县时,有一段官道濒临洛河水域,甫一靠近,便觉水流湍急,牛马不辨,浩浩荡荡的洛河水不停拍打岸边,像是随时都能衝垮河堤。
邵怀安蹙眉,在车内写好急奏,密封后交由扈从立时转给就近驿馆,令其加急送往京城。
离开时,他并未听闻任何洛宁县的水患隐情,倒是其余各地呈现多方频发现象。
邵怀安于治水没甚经验,但他知道,一旦洛水衝垮河堤,那沿岸百姓的房屋便会被大水漫灌,几百口人,兴许连活命的机会都没了。
而今朝廷早该派下官员疏通引导,甚至做好灾后救援,而不该静悄悄的没有丝毫举动,不正常,若非官员不作为,那便是传到京中的奏疏遗失,通政司难辞其咎。
上任第一日,邵怀安便挽起裤腿走访各地良田,情况很是不妙。
黍不耐雨、穗黑将烂,这雨若不赶紧停下,洛宁县的百姓便会遭殃,他记得十年前伊水暴涨,平地水深六尺上,冲毁房屋瓦舍,汝州豫州等地庄稼悉数受害,当地百姓从秋日到年底饿殍满地,体力尚存的流散到各州乞讨,沿途更是死了多半。
他不敢想若情景重现,洛宁县的百姓该如何保全。
弯腰拔起黍苗,根部已经肉眼可见的烂掉,结穗的黍子颜色果真灰黑,他心急如焚,雨沿着蓑衣渗进衣服里,冷风一吹,浑身直起鸡皮疙瘩。
「哥哥,换一个蓑帽。」身后传来声音,却是一身轻便朴素衣裳的邵明姮,同他一样挽了裤腿,盘着头髮,穿了身棕青色蓑衣,边说边把护在怀里的蓑帽打开,替换下那漏雨的破帽子。
「阿姮,你回去照看父亲。」
「有小饼在,我陪你一起。」
「不行,这场雨太大了,保不齐河堤要塌,若河堤塌了,周边的房屋良田都得跟着损毁,你跟父亲他们住在驿馆,那里安全,不会轻易衝垮。」
邵明姮不听,继续跟在他身后。
邵怀安恼了,「阿姮,别叫哥哥担心。」
「哥哥,你快走,不要浪费时间了,总之你不回去,我不回去,若有事,我可以帮你,总好过待在家中忐忑恐惧。」
破败的寺庙里,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百姓,呻/吟着躺在里面,虽是个挡雨的所在,但实在太冷了,连着数日不见日头,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。
「哥哥,会不会是陛下故意为之。」
邵怀安闭眼,长长嘆了口气,「若是陛下,国运必衰。」
翌日邵怀安开设粥棚,因粮仓有限,城东城西各设两处,昼夜不停,饶是如此,每日仍有百姓不断饿死。
有时看他们快走到跟前,然后便直挺挺去了。
邵明姮见过不下三回,心像油锅里煎过,疼的难受,尤其那些几岁的稚童,窝在爹娘怀里,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,来不及长大便被饿死冻死。
她已经连着两日没有回驿馆,身边有一个扈从,是哥哥特意安排留下来的。
朝中仍然没有回信,洛宁县风雨飘摇,时刻都会被暴涨的洛河水冲走一样。
....
顾云庭正往京城赶路,半道收到邵怀安赴任洛宁县的消息,当即调转马头,径直朝洛宁县赶去。
万年县城门前,每日都能看见乞讨的流民,他有心询问,便知都是从洛宁县蹒跚流浪,撑着一口气去找吃的。
与此同时,顾云庭派关山携书信返京,叮嘱他务必将信交到父亲手中。
事到如今,他不信萧云没有收到奏疏,唯一的理由,便是萧云刻意为之。
他教了萧云两年,纵然知晓其心机深沉,处心积虑,但未曾想过他会置几千户百姓生命不顾,以此作为争斗的契机,他焉能猜不到萧云的企图,愈是猜到,心里便愈是愤怒。
洛河决堤,沿岸不仅仅是洛宁县,还会波及卢氏县,宜阳县等地,此等汛情实在危急,大雨迟迟没有停下的迹象,河道粮道以及礼部官员理应做好应对策略,早点派军前往洛宁,可顾云庭一路走来,竟没看见朝廷任何补给。
眼下只是大雨,流离失所的百姓已经遍地可见,更何况日渐涌盪的洛河水,像拉满弓弦的剑,不定哪日便会爆发。
倒塌的屋舍,淹没的蔬菜粮食,树都开始凋零,鸟雀湿淋淋站在枝头,像是快死了,连羽毛都懒得打理。
雨势越来越大,像是摧天毁地一般没命的往下泼溅。
顾云庭掀开黏重的车帘,隔着层层水雾,他看见一道清瘦的人影,儘管穿着粗布衣裳,像其他人一样站在热锅前施粥,儘管她侧身而站,连头都没有转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