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明姮便果真打了一巴掌。
很轻。
两人对视着,笑起来。
后来她亲手编好坠子,又替他一圈圈缠在剑柄上,宋昂说,他看到坠子就会想到阿姮。
无数次,邵明姮后悔莫及。
为何要在当时把头扭开,她甚至都没有吻过宋昂。
踏进顾宅前,这念头更加肆意泛滥,折磨着她,叫她每每与顾云庭接触,都会想到那日宋昂尴尬失落而又紧张的表情。
流苏坠子沾满泥污,脏的看不出原本模样。
孩子警惕的看着她,咀嚼杏仁酥的动作变慢,像是随时准备逃走。
「能给我看看吗?」
她眼眶湿热,指着坠子问。
孩子低头,然后解开系在腰间的丝线,递给她,「这是我的。」他解释,怕她不信,又要求道:「你看完要还给我。」
邵明姮眨了下眼,泪珠掉下来。
男孩把坠子放在她掌心。
邵明姮抹去眼泪,翻来覆去看完,小心翼翼抽开其中一个小结扣,流苏散了,露出绑在芯里的字,杏黄色「姮」字,是她故意藏起来的。
她还想着,等两人成婚后,她便解开给他看。
阿姮一直都在看他练剑呢。
「你从哪捡的?」邵明姮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就像闷在黑漆漆的山洞陡然嗅到一缕微风,燃起的希望渺茫却又令人振奋。
孩子迟疑:「你怎么知道是我捡的?」
「你告诉我,我把这袋子铜钱都给你。」她手指发抖,解荷包时废了好些时候,递过去,捏着流苏问,「这是我家人的东西,我找不到他,你帮帮我可以吗?」
孩子看着那袋子铜钱,最后没忍住,从里头摸出五枚,剩下的都没拿,又推回去还她。
「我从樱桃园里捡的。」
「是东郊樱桃园吗?」
男孩摸着脑袋,有些局促不安,「我饿了,就爬进去摘了几颗樱桃,谁知从树上掉下来,这东西就在土里,我见它颜色好看,就挂在腰上图个吉利,真不是我偷的。」
「是何时捡到的?」
「前年夏天。」
....
法事办的庄重肃穆,但邵明姮再无法心平气和。
她有个念头不断往外冒:三郎或许还活着。
傍晚,她与宋元正骑马赶到东郊樱桃园。
园主恰巧在,听他们询问三年前的事,不由愣了下,「是有这么回事。」
邵明姮不敢呼吸。
「当时叛军攻城,城内乱糟糟的,那些叛军见人就杀,我不敢出来,就躲在暗处想等战乱过去,谁知那一日,有两个浑身是血的人逃到这里。
我吓得不行,大气都不敢出,那俩人躲进樱桃园,不多时便有追兵赶到,他们厮杀打斗,然后夺了对方马匹逃跑。」
「是两个人?」邵明姮问。
园主点头:「年纪大的跟我差不多,年轻的跟你俩差不多。」
邵明姮身形一晃,宋元正赶忙从后搀住,又问:「你可记得他们两人的相貌。」
「略微有点印象。」
邵明姮借来纸笔,凭着对宋昂的了解很快画出草图,那园主端量了会儿,忽然一拍大腿道:「是他,就是他。」
「他拿了把剑,剑鞘掉在园里,我还收起来了。」园主跑回搭建的茅草屋,很快折返回来,手里托着云纹剑鞘。
看见东西的剎那,邵明姮和宋元正都惊呆了。
「小饼,他还活着。」
声音虚无缥缈,邵明姮抠着手心,忽然哭起来,然嘴角又带着笑,「是他,是他!」
宋元正激动极了,「他们往哪个方向跑的?」
「往东去了。」
邵明姮稳住心神,又画了一幅,「另外那人可是他?」
园主便有些惊讶,半晌点了点头,「是,他受伤厉害,另外那个年轻的托着他才上了马。」
邵明姮猜的没错,宋昂救了父亲,且一併逃出了徐州。
他们还活着。
可——
若他们还活着,三年过去,为何始终没来找她。
两人离开樱桃园,邵明姮当即做了决定,「小饼,我不回长安县了,我要去找他们。」
「好,我陪你。」
宋元正目光坚定,两人对上视线,旋即上马往樱桃园东侧奔驰。
天阴沉沉,头顶的云彩乌青浓厚。
在经过沼泽地时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,宋元正眯起眼睛,大喊:「往外跑,仔细别掉进沼泽里。」
邵明姮一勒缰绳,马蹄堪堪踏着边缘飞过,两人赶得很快,在大雨来临前,找到落脚地。
邵怀安收到邵明姮来信时,便知不管自己如何劝阻,她都会一直找下去。
但是他没想到的是,阿姮这一找,便足足找了一年多。
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,京城朝局波云诡谲。
陛下病笃,储君未立,朝臣暗中分为两党,拥护皇长子萧昱的张皇后一党,以及拥立皇次子萧云的顾贵妃和顾辅成一党。
暗流涌动,明哲保身者不在少数。
年尾除夕前,陛下终是没能挺过去,丧钟敲响,更为诡异的是,随后不过两个时辰,张皇后用一捧白绫了结自己,追随陛下而去。
宫城内戒备森严,直到翌日朝会时,顾辅成当着朝臣面公布陛下崩逝讯息,宣读立储诏书,以雷霆之势扶持顾贵妃之子萧云登上帝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