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庭低眸,淡声道:「寺庙人多口杂,别去打听她,省的坏了名声。」
长荣只好干着急,来回又找了几圈,不由怀疑起邵家那位仆从。
「莫不是他诓咱们,故意遣出来的?」
「不会。」顾云庭撑着伞往甬道慢慢行走,边走边找,很是仔细。「他没回去禀报,又不知我是何身份,自己定然不敢擅作主张。」
「那姮姑娘到底在哪啊?」
长荣摸着后脑勺,望眼欲穿的到处逡巡。
此时邵明姮正在听住持讲经,因是每年一次的大法事,故而场内人潮拥挤,摩肩接踵,她穿的是男装,头髮悉数梳起冠以幞头包拢,故而并未戴帷帽。
雕花矮墙斜对面的道路上,偶尔有人经过。
她抬头扫了眼,復又继续听讲,然刚听了两句,忽觉有点不对劲,遂猛地抬起头朝那眯起眼睛细细看去。
身穿雪青色襕衫着银灰色披风的男人,犹如鹤立鸡群,缓步游走在行人当中,目光四下逡巡,仿佛在找人。
邵明姮心里咯噔一声,下意识便往人堆里钻了钻,幸好她身量纤瘦,又穿男装,混在人里并不扎眼。
但顾云庭往返数次,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邵明姮便有些忐忑,既不敢离开,又不敢继续待着,总而言之不管是为着什么,她不想再见此人,哥哥的嘱咐言犹在耳,何况她跟他本就没甚好说的。
她心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又安慰自己,或许顾云庭是来办案,毕竟他任大理寺少卿,好些京畿案件陈年累积,他又是极为慎重勤奋的性子。可心根本放不下去,提在嗓子眼,唯恐叫他看见自己,自然也听不到住持现下在说什么。
耳畔传来一声惊喜的低呼。
「邵娘子?」
她朝声音处看去,只见两丈远的人群前头,崔远面露喜色,双目发亮,怕她看不见自己,还特意摆了摆手,随后便穿过人群往她身边挤。
「崔郎君?」邵明姮亦是意外极了。
崔远腮颊泛红,「好巧,你也来听讲禅?」
「原本是来抄经祈福的,正巧赶上今日的讲经大典,便留下来听了几耳朵。」邵明姮与他说着话话,余光仍在留意道旁的行人。
崔远瞧出她心不在焉,便问了下。
邵明姮望着他,忽地生出一个办法,遂扯了扯崔远的袖子,示意他随自己往外走。
两人站在西墙跟的人群外,邵明姮为难地开口:「能不能帮我一个忙?」
崔远立时应声:「当然。」
.....
长荣实在没忍住,随手拉了个扫地的小和尚问。
那小和尚一脸懵懂:「每日来寺里的香客数不胜数,女客也不在少数,我不大清楚的。」
长荣忙与他描述邵明姮的长相:「她约莫这么高,然后肌肤很白,眼睛很大,身量纤瘦,总之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,美若天仙那种。」
小和尚脸一红,双手合十认真回他:「阿弥陀佛,色即是空,所有女客在小僧眼里都是同等模样。」
长荣脑子疼,只好硬着头皮问:「那你有没有看见我嘴里这种女客?」
「没有。」
倒是很笃定。
长荣回到顾云庭身旁,见他还在挨间大殿搜寻,不由劝道:「郎君,我问过小和尚了,他说没有姮姑娘这样的女客上来,必是邵家那仆从骗了咱们。」
「不会。」顾云庭依旧很笃定。
长荣忍不住,小声嘟囔了句:「万一是呢?」
顾云庭斜眸扫去。
长荣讪讪:「兴许姮姑娘的哥哥提前嘱咐过,不让姓顾的郎君登门呢?」
顾云庭神色一滞,捏伞骨的手指攥紧,眸眼亦跟着清冷起来。
然目光一顿,他猝然提步,朝着西边院子走去。
崔远走在前头,时不时往后瞟一眼,待看见顾云庭时,又三步并作两步加急往前奔跑,衣袍飘起来,幞头微微抖动,跨过院门,便见他匆忙朝寺门奔走,随后撂下他们一段距离,手脚并用爬上马车。
车帘掀开时,顾云庭仿佛看见一道嫣粉色身影,隔着太远,他看的并不真切。
他心里莫名抽紧,随即跟了上去。
长荣飞快的抽解缰绳,扬鞭一赶,马匹直追崔远而去。
粗壮的松树后,探出一道纤细人影,邵明姮见马车驶离且没了踪影,忙跑到棕色骏马前,飞快解开缰绳,然后踩着脚蹬上去,沿着另外一条小道折返回家。
「崔郎君!」长荣又抽了一鞭,与崔家马车并行奔跑,他扭过头,朝那车夫喊道:「你跑那么快作甚,先停一停,我家郎君与崔郎君相识,有话要说。」
便见对面车帘挑开一条缝隙,只露出崔远白净的面孔。
顾云庭冷冷望着他,他将车内情形遮挡严密,便是有什么也看不清楚。
「顾大人,你有何事吩咐?」
崔远拂了拂汗,死死拽着帘子。
顾云庭轻笑,眉眼依旧阴沉。
「初到长安县,有件案子涉及此地官署籍录,还望崔郎君为我讲解一二。」
「今日不大方便,不如明日吧。」
顾云庭又道:「此事比较棘手,且明日我便要折返京城,只能麻烦崔郎君担待一二。」
眼看快要到府门前,崔远不得不点头,「那好吧,便请顾大人进府一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