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在身后的手动了下,随即面如寻常。
高宛宁不经意掀开眼皮,望见神色恍惚的邵怀安,先是怔住,继而垂下睫毛,跟在顾云庭身后走进门去。
邵怀安深吸了口气,转过头来看向邵明姮,露出一丝苦笑:「阿姮,你怕我受不住打击?」
邵明姮没有解释。
「终有这么一日,我便是想避都无法避开,既如此,不如索性来的早些,我无妨的。」
话虽如此,手却用力抓住扶栏,迈出一步,轻轻笑着:「人各有志,不能强求,往后她与我便是陌路人。」
「哥哥...」邵明姮想扶着他,邵怀安摆了摆手,踱步回屋。
向来挺拔的身形有些佝偻,他捂着胸口,走的很慢,像是霜雪中快要折倒的老人,待到门口,忽然一把抓住门框,浑身上下都在发抖。
邵明姮心揪起来,还未上前便听他急着回绝。
「别过来,阿姮,别过来。」
他很快踉跄着稳住自己,转身跨进门内,咣当合上。
邵明姮的心从喉咙落下,欲提步回房,抬眸时,便见迎面尽头楼梯处,那人缓步走来,雪青色衣裳衬出清冷气度,他目光凛然,从她面前经过时,连一记余光都没给。
走远了,苦涩的药味犹在瀰漫。
邵明姮回到房中,本来伏在案上无精打采的刘灵登时跳起来,有些不舍地说道:「事发突然,我得回趟家了,今夜便走。」
「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?」
「不是不是,你别多想,」刘灵挤出个笑,往门外瞥了眼,怏怏道:「先前不是同你说过,我是逃婚跑出来的嘛,现下仿佛有所转机,我得趁热打铁回去跟他们商量,早点叫他们死心,也好叫我安心。」
「可是我总觉得夜里启程不大周全,不然明天一早再走,马匹休整一夜,又能吃饱草料,赶路也是来得及的。」
刘灵摆手,爽快道:「不行不行,一刻都不能多待。」
她回头取了包袱挎在肩上,拱手一抱,利落道:「邵娘子,咱们一定还会再见!」
....
客栈住着一伙儿胡商,前堂喝完酒便跑到后院,架着火堆炙烤全羊,明亮的火焰烤的周遭人面庞发红,他们围起来,载歌载舞。
邵明姮站在楹窗处,歌声和羊肉的香味飘进来,她歪着脑袋听着,心绪难定,愁肠百结,遂裹了件稍厚的披风,踏出门去。
「邵娘子?」崔远正好从屋里出来,换了身石青色双袖织菖蒲纹襕衫,幞头包好,俨然儒雅贵公子模样,「你要去哪?」
「随便走走。」邵明姮见他往楼下走,便多问了句,「夜里没见你下去用饭,这会儿得空了吗?」
崔远笑,两人相携边走边说。
「是了,方才有份着急的卷宗需得整理,便不好中途断开,忙完都这个时辰了,只好下去对付两口。」
邵明姮便与他在堂中等了会儿,小厮端着菜餚过来,又备了两双箸筷,朗声道:「郎君和娘子吃好用好。」
崔远脸上微红,悄悄抬眼看她,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,不禁心情欢快,盛了碗牛肉羹递过去,温声道:「邵娘子,便一起吃几口吧。」
邵明姮方才实则心不在焉,也没听清小厮到底说了什么,闻到牛肉味,她掀开眼睫,冲崔远微微一笑。
崔远的心登时扑通扑通狂跳起来。
堂中一角,正在用饭的顾云庭微微一顿,眸光冷淡的瞥向斜对面。
他俩下楼时他便看到了,两人穿着同色的衣裳,并行走下楼来,可谓是郎才女貌,极为登对。他分明记得,傍晚那会儿崔远穿的不是这件石青色襕衫,而是一件宝蓝明绸长衫。
桌上的饭菜本就做得不可口,如今更是难以下咽。
他搁下箸筷,拿起巾帕擦拭唇角。
冷眸若有似无瞟去,落在邵明姮秀雅的后颈,乌黑的头髮丝捲入衣领,虽又裹了件披风,但仿佛能看见她纤瘦的细腰,盈盈一握,他捻动手指,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她在自己指间绽开的样子。
纯澈柔软,羞涩却又勾人。
喉间一滞,他叩了叩桌面,秦翀忙收回视线,倒了一盏冷酒。
「郎君,慢些喝。」
秦翀看着立时空荡的酒盏,不由一愣,抱着酒壶劝道:「冷酒伤身,我去热热。」
「倒吧。」顾云庭声音淡淡,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威严。
秦翀只好又倒了一盏,然——
刚直起身,又没了。
「郎君。」
顾云庭从他手中抽出酒壶,自斟自饮,他举止从容,便是一盏一盏的喝,都像是画中谪仙,斯文矜贵的端着双肩,眉目狭长,冷眸漆黑。
崔远起身结帐时,邵明姮才看见斜对面的顾云庭。
她立时坐直,下意识低头,而后又慢慢抬起来,对上他郁沉的目光。
「邵娘子,外头胡人正在喝酒跳舞,咱们去瞧瞧热闹。」
崔远回来,兴高采烈的望着她。
邵明姮抬头,回道:「好。」
两人从门口走出,背影消失在浓墨之中。
顾云庭握酒盏的手攥紧,猛地往桌上一掷,酒水晃出,溅在他整洁的袖口。
长荣瞟了眼秦翀,示意他开口劝阻,但秦翀仰着头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长荣只好硬着头皮过去,躬身小声劝道:「郎君,您这身子骨受不了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