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宛宁声音清淡:「是。」
尘埃落定,顾云庭忽地扯出一抹笑。
「你大可不必如此。」
高宛宁微垂着细颈,手中的匣子散出熟悉的香气。
「若我知道自己的喜欢会给你带来如此大的负担,我宁可只看着你,那些话我可以烂在腹中,只要你告诉我,别让我以为还有机会。
宛宁,你真的,大可不必。」
有人从身旁经过,高宛宁背过身,帽纱将自己的面容遮的严密隐蔽。
「维璟,如今我过的很好,我希望你也好,你与我说过的那些话,便都忘了吧。」
「不要告诉爹娘我还活着,请你帮你保守秘密,还有....」她忽然停住,似有所为难,但还是柔声继续:「阿姮是个很好的姑娘,不管你最初因何接纳,请务必珍惜疼爱于她。」
顾云庭轻笑,拇指摩挲着虎口,有种蠢不可及的可怜感。
她真的一直都在啊。
.....
梳着双髻的丫鬟低头跟上去,接过高宛宁手中的匣子,待走远些,忍不住提醒:「娘子,你怎么劝他和别人好呢,他要是真跟别人好了,你怎么办,伯府怎么办?」
高宛宁面色沉郁,显然未从方才的情绪中出来,半晌,她才开口:「墨蕊,不是所有人都听劝的。」
墨蕊不明白,闷着头跟在身后,忽地想起什么,低呼:「娘子,你还没给他说现下住在哪呢?」
高宛宁抬起绢帕拭了拭眼泪,却没有再回墨蕊的话。
她太了解顾云庭了,骨子里自尊倨傲,执拗了十几年都没如愿的事,又岂会轻易罢休。
若在邵家落败时,他来接她的马车上,她回应了感情,那才真是不值钱了。
两年多的时间里,她像苦行僧一样隐忍蛰伏,不是为了昙花一现,更不是为了与他在外头劈个院子过日子,她要堂堂正正走进顾家,即便顾辅成和高兰晔都阻止,即便顾云慕厌恶伯府,她要顾云庭一路护着她,披荆斩棘为她解决所有拦路的人。
她是昌平伯府最尊贵的嫡女,她知道当初落魄回京,那些庶女私底下如何议论,她焉能忍气吞声,让一群卑贱之人看她笑话。
所以她宁可「死」,高宛宁死了,顾云庭才能记住她。
她主动给父亲写信,犹记得回信上父亲激动高兴的语气,她还是伯府明珠,是他们必须仰望的存在。
最不安分的便是高静柔,自小便喜欢装可怜,学自己,说话语气一颦一笑都很刻意,竟也跟到了徐州,打顾云庭的主意,父亲糊涂。
「娘子,顾郎君会不会喜欢邵小娘子,他们毕竟...」
「不会。」高宛宁丝毫没有犹豫,望着妆奁中自己保养得当的脸蛋,微微一笑,「阿姮同我很像,她太明媚也太肆意,顾云庭不同,他寡言少语,最喜娴静温柔之人,阿姮不是他喜欢的那种。」
「可是他们的关係..」
「我不想伤害阿姮,但她迟早都会离开。」
.....
夜色凉如水,虫鸣萦绕花丛。
秦翀从屋檐上跃下,叩门,得到应声后进入。
「郎君的意思,高娘子是因为昌平伯府才设计了偶遇?」秦翀捂住嘴,忙回头四下看看,确认无人后又道,「可她在徐州,又怎么知道伯府如今处境?」
顾云庭抬头乜了眼。
秦翀猛地拍向大腿,瞪圆了眼珠:「难道他们早就通过信!」
顾云庭扶额,闭上眼睛。
乍然重逢的波涌平静下来,头脑亦跟着清晰明确,从两年多前的雪夜直至今日,每一幅画面呈现在他眼前,抽丝剥茧一般,儘管他不想相信,但又不得不去怀疑,今日宛宁的企图,是否单纯为了解决昌平伯府困境,她知道他会为她做一切,所以试探,诱/引。
那么两年多前,她诈死的真正的原因,难道仅仅是怕他偏执强娶?
他捏着眉心,不愿相信而今的猜疑。
「查到她当前住处后,不要惊扰。」
「是!」
.....
顾云庭开门时,邵明姮倏地合上眼睛,蜷缩在罗汉榻上一动不动。
她总觉得最近的顾云庭不对劲儿,若还是一惯的冷肃疏离便也罢了,他有事没事喜欢低头亲她,或是髮丝,或是耳垂,腮颊,嘴唇,他能亲到的一切地方。
对于他的亲近,她只觉惊慌忐忑,甚至有点想要迴避拒绝的下意识。
他又来了。
邵明姮感觉到阴影投下,他应当就站在床边看她。
「邵小娘子,你没睡?」
邵明姮认为他在诈她,毕竟她的睫毛没有乱眨,于是她继续装睡,一动不动捏着被沿。
「你忘记呼吸了。」顾云庭坐下来,大掌抚在她面颊,似乎轻声笑了笑。
邵明姮羞红了脸,懊恼地睁开眼睛,「我真的睡了,是被开门声吵起来的。」
他掀开被子进去,挨着她躺下来。
邵明姮想往前挪动身子,被他抬手抱住。
起初邵明姮还担心他会乱来,但他只是抱着自己,后来实在捱不住,迷迷瞪瞪便也睡了过去。
翌日醒来时,顾云庭早已拿着书本在廊下看书。
暮春天仍微凉,院子上空飘着雨青色云彩,没有风,空气很是干净湿润。
「醒了。」他抬头,捏着书卷挪到胸前,「去洗手用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