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大声喊她,躬身朝前将手递过去。
邵明姮咬紧唇瓣,双腿倏地奋力一蹬,与此同时双臂展开,流畅的身形跃出去大步,她使劲睁着眼睛,想看的更加清楚。
他和从前一样,宽肩窄腰,两条手臂孔武有力,不停向她挥动,明亮的眼眸半弯起来,嘴里仍在呼唤。
「要快!阿姮,我就在这儿等你,你要更快一点!」
「别走。」
邵明姮心急如焚,她有很多话要说,循着三郎的声音,她拼尽全力游动。
几乎要摸到他的脸,他的眼睛,他在笑着,唇一张一合。
水流忽地压堵在耳孔,她晃了晃脑袋,再听不见一点声音。
三郎的身影变得模糊,她不敢闭眼,直直望着他冲了过去。
她撞到三郎怀里,他的手臂将她圈了起来,一把怀抱住她,喟嘆般的低呼,「阿姮...」
耳畔嗡的一声刺耳巨响,邵明姮被强烈的光线照的睁不开眼,她想告诉三郎,自己累极了,想一直这么抱着他,不鬆开。
渐渐地,越来越多的声音涌进耳中,嘈杂,拥挤,她快要听不到三郎的声音,她着急的收紧手臂,想抓着他,她急的快要哭了。
「宋昂,别离开我。」她呜咽着,水流翻滚着将她荡来荡去,忽然往上一抛。
她浮出了水。
明亮的日光下,邵明姮缓缓睁开眼睛,湖面四下白雪皑皑,林木洁白,而她怀里死死抱住的,只是一根浮木。
身后仿佛传来迴响,嘆息一般,她猛地回过头去。
「阿姮——」
她想起来了,三郎死了。
.....
屋内的血水换了几盆,温热的帕子擦拭在顾云庭肩胛,他面色惨白,嘴唇乌青,额头渗出冷汗,伤口被剜开去了脓肉,涂药后重新包扎好。
秦翀将被子拉高,盖在他肩膀之上。
及至傍晚,人终于醒来,却是开口问起邵明姮。
「找到了吗?」
秦翀为难地摇头:「还在找,应当快了。」
顾云庭攥了攥拳头,沙哑着嗓音厉道:「天黑之前务必找到,快去!」
「是。」
这样冷的天,时间越久,生存机会越渺茫。
院中一阵慌乱,罗袖抹着眼泪踉跄进门:「郎君,姮姑娘找到了!」
顾云庭动了下,后背肩胛骨的伤撕扯皮肉,他咬牙爬起来,随意扯过中衣穿好,便见云轻和银珠抬着浑身湿透的邵明姮进门,他起身,赤脚走过去,弯腰将人打横抱起。
手指触到她的身体,冷的打了个哆嗦。
小娘子的脸白的渗人,微弱的呼吸低头才能勉力感受到,浑身上下浸泡着冰水中,顾云庭唤她,不停唤她「邵小娘子」。
他本就伤着,肩胛骨处崩开,瞬间染红里衣。
「郎君,我来吧。」罗袖不忍,上前欲替他给邵明姮解衣更换,然顾云庭像是没听到,肃冷的声音在颤抖:「去拿干净大巾,衣裳,被褥,手炉,要多拿几个手炉,将炭盆全都挪过来,快去!」
他的手不停地抖动,面前人仿佛睡着了,湿漉漉的睫毛黏着细碎的冰渣,向来柔软的唇瓣又冷又冰,胸口处看不出起伏。
他将她的衣裳全部除去,裹上大巾后抱到里屋架子床内,用手搓动她的手指,放在自己颈间想替她捂热。
「邵小娘子,醒醒。」
「你不是要找你哥哥吗?你不是要我救你哥哥吗?你醒来我便全都依你。」他亲吻她的手指,想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她,可她太冷了,像块冰,毫无生气。
「郎君,你...」
罗袖抱着几个手炉进来,惊得低呼。
顾云庭褪去里衣,将邵明姮整个人抱进怀里,随后反手朝外,冷静的吩咐:「将暖炉都给我,把被子全都拿来。」
罗袖不敢置喙,匆忙跑到柜门处,拖来最后两床被子,从头到脚把两人盖在其中。
炭火烧的极旺,叫人燥热难忍。
「出去。」
门从外合上,顾云庭搂得更紧些。
喝完药,她唇角尚有黑乎乎的汤汁,顾云庭吻住那唇瓣,将它吻得温热。
「邵小娘子,你没等到你哥哥回来,你甘心吗?」
「我没让你救我,我也不会因为你救了我而心存感激,你若醒不来,答应你的事我便全部食言。」
他捂着她的小脸,忍不住凑上去,额头贴着额头,「你知道的,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。」
「醒醒,邵小娘子。」
湿热的呼吸打在邵明姮面颊,「冷....」她迷迷糊糊呻/吟,在发抖,上下唇不停哆嗦。
顾云庭一把抱住她,用衾被牢牢缠裹。
小娘子往前蹭了蹭,循着温暖缩成一团。
半夜又餵了药,总算没再高热。
翌日,邵明姮睁开眼,看见自己被顾云庭抱在怀里,两人实在挨得太近,以至于连呼吸的起伏都能碰到下颌。
她的手臂搭在他肩膀,掌心濡湿,抬起来,看见浓艷的血。
「醒了。」枕边人嗓音沙哑,却在看见她时微微露出笑意。
邵明姮举着手,有些怔愣:「你伤口还在流血。」
「无妨,不碍事。」顾云庭将她的手指握住,挪到唇边,指尖的血染在他唇瓣,邵明姮缩了缩,反被他握得更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