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庭和徐玠对向而坐,往下依次还有几个官员。
崔远和杨文叔也在,还有一个脸生的,后来邵明姮知道,那是金陵通判之子,窦玄,此番云游到徐州,与崔杨两人结成好友。
崔远几乎是目送她走到顾云庭身边,郁结的肺臟如同泡在酸水里,又见顾云庭伸手捏住邵明姮的纤纤玉指,不由得气血攻心,举起酒盏全都喝尽。
杨文叔与窦玄互换眼色,将崔远案上的酒壶撤走。
邵明姮挨着顾云庭坐下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,与药味交缠混合,她的手仍被捏着,放在掌心像是一件玉器,被顾云庭缓缓摩挲。
他的手指点在她的指腹,眼神扫来,邵明姮忍着那股酥/麻,脚尖紧紧绷着。
崔远眼圈都红了,低头寻酒,被杨文叔阻止。
「崔兄,你后日还得进京馆选庶吉士,不好喝得烂醉。」
崔远支着额头,闭上眼,又想起从前骑马跟在邵明姮身后的场景,愈想心里愈闷,后踉跄着离了席,去往外头吹风。
「跪下。」徐玠肃声说道。
徐兴不情不愿,却又不敢违逆,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顾云庭面前,扑通跪倒。
邵明姮心中颇为震惊,手被顾云庭攥住,扯到胸口处。
「徐大人折煞我了。」
徐玠笑,精明的眸中沁出狠辣:「竖子无状,镇日游手好閒胡言乱语,衝撞了顾大人,还望大人不要记挂在心。」
「不会,倒是大人不要怪我意气。」
徐玠遥遥举杯,垂下眼皮时,目露凶光。
歌舞乐曲换了首,徐兴也被撵了出去。
顾云庭坐姿笔直,目光落在堂中抱琵琶的女子身上。
徐玠以为他看中那女子,拍了拍手,叫那女子去给顾云庭斟酒。
「今日的曲子虽好,却没有昨日的意境绵长,人怎么换了?」顾云庭扫了眼,面不改色问道。
徐玠掩下吃惊,如常色般吟笑着回他:「有区别吗?」
那女子福身回道:「大人,妾和姐姐出自同一教坊,姐姐有事提早回去,嘱咐我好生侍奉各位大人。若大人不喜欢方才的曲子,妾再另弹一首。」
顾云庭没有拒绝,那女子抱着琵琶看了眼徐玠,单薄的衣裙拢在身后,她回到堂中,舞姬环绕,珠玉满盘,泠泠乐声激盪奔涌,几个胡姬随着节奏越转越快,纱衣随之剥落,露出香腻的身体。
她们都赤着脚,脚踝上的珠串碰撞鸣响,随着最后一声弦拨,如同花瓣绽开,几人纷纷折腰后仰,将那薄软的帔子拂到宾客席座。
邵明姮骤然嗅到香气,冷不防避开,后腰被顾云庭握住,她抬眸,顾云庭依旧云淡风轻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「大人,妾为你斟酒。」弹琵琶的女子再次过来,与此同时,其余几个舞姬亦坐在各个大人身边,目光缱绻,温柔小意。
邵明姮看了眼,便觉得面庞火烧火燎,她偎在顾云庭左手边,低眉顺眼再不敢胡乱打量。
琵琶女身上有股格外馥郁的香气,她坐在右侧,举手投足间风/情妩媚,柔软的好似没有骨头,或许是顾云庭疏离的冷峻气度,令她稍有顾及,她只敢虚虚靠着,断做不出其他舞姬揉捏抚触的动作。
顾云庭淡笑一声,忽然自后环着邵明姮的腰,打了个轻晃站起身来。
他掌心濡湿温热,令邵明姮立时绷紧了腰身,微垫着脚尖任由其搂抱着自己。
「回房。」
身后爆发出笑声,附和着挑/逗的荤话,徐玠故意拔高了音调,嘱咐邵明姮伺候好顾云庭,字里行间透着下/流。
经过抄手游廊,迎面撞见个黑黢黢的影子。
邵明姮从顾云庭怀里抬起头,便对上崔远那双通红郁愤的眼睛。
第13章
◎你也被下药了吗◎
崔远饮了酒,此时头脑发胀,满腹悲怨。
他是特意等在此处,想要拦下邵明姮说话的,他记得初见邵明姮时的模样,少女挽着高髻插白玉金丝簪,明眸皓齿,轻轻启唇便犹如和风送暖,她跟在邵怀安后面,穿绯红色窄袖春衫,溜肩细腰,偶尔夹紧马肚冲邵怀安不知说什么话,兄妹二人对视,她便像得逞了一般,一挥马鞭疾跑过去,风吹起她的裙摆,榴红色帔子像一片晕开的晚霞,肆意飘荡。
他当时便惊呆了,他从未见过如此明媚而又生机勃勃的女子,像是一道光,让人想要窥视追随。
后来城中不断有流民涌入,邵刺史广设粥棚,抚慰赈灾,邵明姮亦跟在邵怀安身后,小娘子没有半分娇气,穿着藕香色对襟长褙子,挽起袖口,将粥米分发给灾民,她的手白净柔软,捏着粗糙的碗盏,没有抱怨,没有露出一点不耐。
他偷偷爱慕着她,藏在心里最深处,曾想过高攀,又怕被邵刺史和邵怀安拒绝,便努力读书写字,想着考取功名后再行对策。
他珍爱的女子,如今却被陌生男人半抱在怀里。
崔远死死盯着顾云庭的手,那细长清隽的手指箍在邵明姮腰部,是他仰慕却不敢触碰的美好,与此同时,一记清冷的眼神毫不避讳的扫视过来。
崔远下意识低头,犹如大坝决堤,蓄积起来的信心和勇气瞬间被冲的溃不成军。
他算什么东西!
后日启程上京,馆选后还有三年考核期,即便期满也不过是七品的职缺,便是如何打点也争不过顾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