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庭略微思忖,道:「西院閒置的那间房,她要什么,但凡你能做主,便都依着给。」
罗袖瞭然,便领了两个粗使婆子过去拾掇。
顾云庭去净手洗漱,打湿了脸摁着帕子擦了少顷,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回头,看见邵明姮双手捧了干布巾。
他拧了拧眉,细长的手指抓走干布巾,问道:「你是如何想的?」
邵明姮睁大眼睛。
顾云庭擦完手,将帕子扔到水里,女孩的眼睛很干净,像是深潭里的水,一枉清澈见底,他又问了遍,邵明姮意识到他的话外意。
「只要让我留下,但凭郎君吩咐。」
说完,两颊似浮上微微浅红,又不想叫他看见,头便愈发低垂,如此又露出细嫩的颈,素瓷般细腻温软,几绺头髮丝没入领口,柔软肆意的轻轻磨蹭。
许久,沉闷的气氛被打破。
「你若安分守己,西院的屋子便随意住着。」
「多谢郎君。」提起的心稳稳落回去,邵明姮敛衽作揖,深深福了一礼。
「不许再画这样的妆容。」他咳嗽起来,背过身去。
邵明姮慌忙抬手抹了把,讪讪说「是」。
傍晚冯妈妈做好了饭,银珠过去时,正巧盛出来芦笋虾仁。
「怎芦笋瘦巴巴没吃饱似的?」
银珠纳闷,端着描金白瓷盘左看右看,这道菜跟京里长相不一样,京里时个个胖嘟嘟圆滚滚,一眼看去便是汁满清口的,可盘里这几根芦笋,活像饿了许久,干瘪瘦长。
冯妈妈抹了抹手,为难道:「叫那跑腿小厮专程去买的,说是跑了好几处菜市,统共就这一份芦笋,就这卖相,竟是京里十倍价钱。」
「十倍?」银珠更加不忿。
顾云庭爱吃芦笋,白灼或是清炒都成,故而不管到哪里,她们都会隔日做这道菜。
「银珠姐姐小心。」邵明姮扶她一把,险些从台阶上栽下去。
「品相如此差的芦笋,也不知味道怎样。」
邵明姮听她说了几句,知道缘由后思忖答道:「我记得有一家农户栽种芦笋,虽不多,可应当是足够的。」
方才还抱怨没地采买的冯妈妈跟着凑过来,急道:「好姑娘快给我说说。」
哥哥尤尚农耕,亲手编纂了两本《耕田集录》,在那期间,邵明姮跟着他几乎走遍了徐州城,真就见过有人种植芦笋,那时正逢暮春雨水多,芦笋干瘦稀少,哥哥还为此研究过许久,最终帮农户排涝打顶做了好些应对策略,道秋季那一茬便会改善良多。
邵明姮一直惦记这事,到了秋日便催促哥哥带她去看,果然,从前一株苗下长一根芦笋,如今已然能长两根。
哥哥说,若农户继续改良,每株苗下约莫能保持四根芦笋。
「年后徐州多雨,想来也是芦笋少的原因。」
顾云庭朝她看去,女孩被银珠罗袖和冯妈妈几人围着,昂首挺胸说起话来滔滔不绝,眼眸中的神采一看便知是如何宠爱又如何历练出来的。
他嚼了口芦笋,听见那厢做出决定。
「明儿便跟着姑娘去寻那农户。」
他搁下箸筷,抬起眉眼,便见明媚可爱的女孩忽然敛起肆意,拘束且紧张的看着自己,他知道她心怀鬼胎,刻意讨好。
他也决计不会如她所愿。
第5章
◎收房◎
天蒙蒙亮,虫鸣未歇。
邵明姮倏地坐起来,茫然四顾,简约干净的房间,斜对面是盏立地三层鸟兽灯,宽面小几上搁着描金绘银的白瓷茶具,她在西院。
这个时辰,外面已经有忙碌的脚步声。
她穿好衣裳,草草梳了个单髻便打开房门,罗袖抬首看来,先是一愣,继而走上高阶推着她回屋。
「我帮你重新拢一拢。」
罗袖手指灵活,三两下便梳成流云髻,信手拉开妆奁上雕花紫檀匣子,选了枚蜜花色嵌石榴红宝石小双钗,朝着镜中人笑道:「房中衣物首饰都是为你备下的,你尽着用便可,你这衣裳虽好看,到底单薄。」
她转头走到墙壁处的柜子,打开后指着一样一样介绍:「衣衫,裙子,帔子,都在这儿,靴履在下面一层,披风在顶格。」
邵明姮知道是罗袖照顾周全,起身恭敬的福了一礼,道谢。
罗袖挑的是胭脂红缠枝石榴纹窄袖上衫,并暗花纹滚边浮金八面裙,保暖的羊皮小靴,靴面绣着一对小鹿,束腰时忍不住咋舌:「姮姑娘的腰身真细,皮肤也白净。」
邵明姮破有些不自在,又道:「罗袖姐姐我自己来就好。」
「我也只帮你这回,不必拘礼,再就是咱们起得早,你要穿件披风,便拿这件绣金丝雪白缎面的吧,正好压压里头的明艷。」
冯妈妈已经开始炖汤羹,闻声小跑到门口叉腰站着,压低嗓音喊:「若芦笋好,便都弄来放在凌阴,省的隔三差五出去搜罗。」
「好。」长荣套好马车,打着哈欠嘻嘻笑道:「您老再想想,别我们出了府门再巴巴追上来增补。」
冯妈妈总如此,越是要走了,越是觉得好些东西都该采买。
「这个时节鲜鱼活虾看着买点,给郎君炖鱼汤喝。」
「得嘞!」
长荣回头瞟了眼,邵明姮和罗袖都已坐好,他冲罗袖挤了挤眼:「瞧着吧,待会儿咱们马车刚拐出角门,冯妈妈还得追上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