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摘星楼的画舫, 今晚点翠在里面表演。」
「今年扮演十二花神的点翠?」
「正是。」
「现在还能进画舫里吗?」
「这可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。今晚的表演可是特地为答谢贵客而筹备的, 你又不在贵客之列。还是等明日花萼会吧。」
晚风清凉, 画舫渐行渐远,驶离了人头攒动的闹市区, 朝着广阔的无垠江而去。
雀室与一层隔绝,间或有宾客的劝酒声翻越木板传来, 大多数时间都寂静无声。江寒栖抱着千咒临窗而立。
江面辽阔,其上映着灯火,如同往江里撒了一圈金粉,合着平缓雅致的丝乐之声在水波中晃晃悠悠。微风渡江, 捲起灯笼下的彩绸,长长的绸带悠然摆动。就在这时, 下层嘈杂的人声突然全部消失,丝乐不响, 风息月隐, 绸带垂坠。
千咒上的咒文开始转动。
江寒栖走下雀室,闻到混杂在一起的花香。不出所料,还没走几步,他遇到了华。
「江公子。」华先打了招呼。
「准备收网?」
「只待百花杀。」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江寒栖看着华的眼睛,突然来了句:「华姑娘装人类真是炉火纯青。」
华微微一愣, 转而笑起来,回道:「这话原封不动还给江公子。」
江寒栖猛地抓紧了千咒, 眯了眯眼,语气不善: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」
「看到你的第一眼。」华大大方方地承认。她不动声色地掐指,水仙花开在伸向她的缚魂索上,断开了暗藏杀机的红线。
江寒栖盯着华看。眼神晦暗不明。
「动不动就打打杀杀,也难怪那隻鲛人怕你。」一朵水仙开在华的指尖上,她一挑手指,花被抛到空中,散成一堆粉红的桃花花瓣。
江寒栖变了脸色:「你到底是……」
鲛人一族与其他妖有所不同,他们不带妖气,除非化形,不然根本无法凭藉外表和气息判断他们是妖。而且就算看到原形,现如今也鲜有人能断定那是鲛人。鲛人灭绝已久,相关记载也少之又少。当时若非洛雪烟主动告知,他完全想不到她就是传说中的鲛人。
华能看出洛雪烟是鲛人。
「非人,也非妖。」华从容应道。
她看了眼千咒上缓缓转动的咒文,接着说道:「我不是好事之徒,保密这事你大可放心。」
江寒栖看了她一会儿,召回了缚魂索。
剑拔弩张的气氛倏尔不见,华有閒心关心起其他的事:「你从哪找到那隻鲛人的?」
鲛人灭绝已久,她都想不起来上次看到鲛人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
「不是找到的。」
「那就是抢来的?」华脱口而出。
「不是。」江寒栖断然否认。他回得迅速,可说出口的瞬间他脑子突然浮现出洛雪烟哭着哀求他放过她的模样。
「不是?总不能是她自己送上来的吧?」华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「……」
换作以前,江寒栖可能会风轻云淡地来一句「为什么不能」,但时至今日他无法言之凿凿地给出这样的回答。面对华的调笑,他一言不发,就站在那里紧握千咒默默受着华的嘲笑。
笑声突然戛然而止。缚魂索出现在华立足之地,缓慢地在空中扭动。
「好大的脾气。」华的身形一点点在江寒栖背后浮现。
「你太吵了。」千咒挡住来势汹汹的荷花,缚魂索将花撕成了碎片。
琵琶声乘风掠过船舷,华看了看船舱的方向,收起法术,不爽地撇了撇嘴,对江寒栖道:「你该走了。」
江寒栖越过华迈步朝船舱走去。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瞳孔的颜色从血红变成了正常的黑。
非纯种无生和哑巴鲛人,有意思。
华看着他的背影,身形自下而上渐渐散成五颜六色的花瓣,转眼间,船舷只余江风。
琵琶弦冷,仅是试音挑出的短短几个音符就冻住了嘈杂的觥筹之声,到场的宾客无心攀谈,一双双眼睛聚到抱琵琶的美人身上,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
「接下来的一曲,名唤……」点翠掀起眼帘,美目漫不经心一扫,直直望向端坐在主宾之席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感受到她的目光,举杯示意。
点翠隔着人群与他遥遥相望,嘴角上扬,一字一顿: 「百、花、杀。」
点翠说完,垂面拨弄起琵琶弦,指尖慢捻,乐声轻缓清脆,像是秋风徐徐扑面而来。她手指拨弦的速度渐渐加快,徐来的秋风变成了肆虐的狂风,伴着骤雨席捲而来。
中年男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。美人当前,美酒入喉,他却无心享受。
藏在衣袖里的手上的皮肤剥落,他一抖袖子,抖落一地黄花。他捂住那隻手,看了看掉在席间的花,惊出一身冷汗。
他看到了一地金菊!
中年男人正思索着其中缘由,又有一大块皮肤脱离,他亲眼见到肉色皮肤是如何一点点变成菊花,那朵菊花又是如何悠然落地。
那朵菊花个头格外的大,躺在之前落下的菊花里,像一个误入孩子堆的大人。
中年男人看着硕大的金菊,忽然意识到什么,看向抱琵琶的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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