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疾未想到她竟如此痛快,楞一下,亲手去捧了碟点心奉到炕桌,「这才是,母亲得閒,也应当修身养性,保养身体,这才是最要紧的。」
霜太太笑着嗔他一眼,「你这孩子,专向着别人来怄我。好好好,过两日收拾好虔哥的东西,就给他亲娘送回去,我这里还清静些。」
说话使了疾搬了梅花凳在她跟前坐,斜睇月贞,也叫她与巧兰去椅上坐,又留月贞吃晚饭。月贞待要客套推辞,她已掉回头去与了疾说话去了。
后头没两日,霜太太果真亲自送了虔哥回去。唐姨娘喜出望外,硬是撑着病体从床上爬起来给霜太太磕头,实在感激涕零。
她额头上繫着一条藕粉色软绸抹额,泪珠子簌簌而下,又哭又笑,我见犹怜。霜太太招手使赵妈搀她起身,将下人都打发出去,请她在榻上说话。
唐姨娘十分拘束,手放在裙上,暗暗睐她。正揣测她又要如何寻衅,谁知霜太太却苦笑起来,「如今好了,阖家都当我是个刁刻的人,背地里不少骂我呢。只怕你心里也是这样想我的。」
唐姨娘忙摇头,半低着眼睐她,「不敢,太太千万别多心。 」
霜太太满大无所谓地摆摆手,把屋子睃一圈,「这些时老爷在外头忙着应酬,也没空到你屋里来?」
「没来。」唐姨娘又连摇几下头,有些撇清的意思,「好些日不见他了。」
霜太太睇她一眼,噘着嘴嗔她,「你当我是拈酸吃醋?他爱到哪里就到哪里,我们都是上年纪的人了,几十年的夫妻,又不像你们这样的小年轻,哪有那个閒情吃醋?况且老爷那个人呢,你也晓得,不像那些男人,被个小妖精缠住就万事不管诸事不理的了。」
她难得有閒情与唐姨娘坐下来聊玉朴,唐姨娘也有些微诧异,跟着道:「太太儘管放心,老爷在京时也从不耽误公事。」
霜太太将肥肥的胳膊搭到炕桌上,低着头翻手里的帕子,「这一点我倒是很放心。他那个人,把仕途名望看得最要紧。要不是为这个,怎么能这么些年抛下这么大的家不管,只管待在京里。他在京置办府宅,小老婆讨着,定在哪里哪里安家,男人就是这点好。」
这话似乎又有些含酸的意味,唐姨娘正转着脑子想该怎样辩白,霜太太已抬起脸来,笑着将帕子朝两边弹一弹,「我并不是说你,他也不单是你一个小妾在那里。你不过才跟他三年,前前后后他讨了多少小老婆呀,我要生气,也气不到你头上来。最先还有个小齐姨娘呢,长得也很标誌。你知道她吧?」
「知道,听京里那几位说过。」
「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出身。」
唐姨娘委实惊了惊,这倒从未听说过,京里那几位只说她是戏班子里扮旦角的,还没登台唱几齣正经戏呢就给玉朴瞧上了领回家去。
霜太太一面瘪嘴一面将脑袋凑近一些,说閒话的模样,「她爹原是在翰林院里做个修撰,后来因为联名上疏,弹劾了兵部的林大人,一干人全遭了暗算,反遭人治了罪。他们家给抄了,她也就给卖到了戏班子里。她是在戏班子里改的名,叫小齐,老爷当时不知道,就给她赎出来带回去。这还了得?老爷要是先知道,也不敢娶她呀,这要是给兵部那林大人知道,恐怕是要遭祸的。」
她说起来就管不住似的,话打两片红唇里直往外溜,「后来赶上老爷升任通政司通政,吏部要查一众家人的底细,底下有个相熟的官吏同老爷要好,查出这小齐姨娘原是犯官之女,瞒着没报,先支会给老爷。家里有个得罪过六部的人的女儿,这升官的事情还不叫人背地里下绊子?老爷也作难呀,思来想去,只好把小齐姨娘送回钱塘来暂避风头。」
说到此节,她提着帕子往两边眼下拭一拭,腔调像是在哭,「这小齐姨娘也是个重情义的人,不肯带累老爷的仕途,索性死了干净,就跳了井。好端端的人死了,就随人编排,那些不知内情的嘴,竟说她是通.奸给抓住了才投井死。因为里头的干係,我也不能替她辩驳辩驳,可怜那妹子,还得背着这个名声。」
唐姨娘听完始末,心内五味杂陈,又愁又哀,一时也分辨不清是谁的过错。
正在那里嗟嘆,赶上霜太太哭够了,一头抬起来,「老爷知道这事,伤心了好几年。老爷那个人,其实重情,只是男人家,面上不好带出来。就说你们这次回来吧,也是为避风头,他都不敢告诉你。京里有个萧内官,瞧中你了,朝老爷要你,老爷不肯,这才带着里避回来的。」
一番话犹如晴天霹雳,将唐姨娘打了个措手不及,她脑子倏地一片发白,在霜太太细细探究的目光里呆着怔着,回不过神来。
作者有话说:
第44章 梦中身(四)
霜太太还在那里说, 纱窗上的日影镶滚着她圆润的下颌,挤眉弄眼绘声绘色的表情里, 还有些年轻时美丽的余韵。
这倒不好了, 反而使她整个人显出一种苍老的媚俗。那是浓脂重粉的味道,香得呛鼻。
唐姨娘渐渐回过神来,想笑笑不出, 想哭哭不出,僵硬地扯扯嘴角,「这事情, 我一点也不知道,老爷从没告诉过我。」
「你是老爷心尖尖上的人, 又为我们李家生了个儿子,老爷自然不会告诉你。告诉了你, 你又是个会体谅人的人, 万一你犯了傻念头,真格跑去服侍那萧内官, 叫老爷心里如何过得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