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,少爷。」
看着方颉大步离去的背影,刘一一还恍如做梦一样。
方家上下这么多人,为什么少爷偏偏要教她读书识字?
难道……
她不敢继续想,赶紧晃着脑袋对自己说,不可能的,绝对不可能。但胸腔里的那颗心,仿佛在糖霜里滚了一圈,泛着丝丝甜,又颗颗粒粒地硌得慌。
午饭后,刘一一早早来到方颉住处,他正在桌上摆放东西。
她走过去叫了声:「少爷。」
「恩,坐。」
石桌上放着一沓白纸,一支黑色钢笔和一本泛黄的书,那本书和方毓房间的书不一样,没有图画,只有几个黑色大字。
「你会写你的名字吗?」
刘一一点头:「会,一二三四的一一。」
她爹给她取这个名字就是图简单好记。
方颉拧开钢笔递给她,「写吧。」
她小心翼翼接过钢笔,在雪白色纸上找了个角落写下小小的「一一」两个字。
「你的刘字呢?」
她想了想,挤着「一一」两个字的前面,写了「刘」字,但只有一半,她只记得一半,另一半不会写。
钢笔停在白纸上一会儿就晕开了一个小污点,她赶紧抬起来,为自己在他面前弄脏白纸感到懊悔和羞愧。
「刘字不会写?」
方颉拿过她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写下「刘一一」三个字。
和他的字一比,挤在白纸角落里的那三个字显得格外的局促和小气。
刘一一的自卑和退缩之心瞬间被唤起。
「先学你的名字,我们再学其他的。」
「哦……」她悄悄将那张白纸放到一旁。
一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,除了自己的名字,方颉今日教了她五个字:「我」,「生」,「在」,「中」,「华」。
方颉教她最后两个字时表情有些严肃和慎重,她一笔一画莫名地跟着谨慎小心。
快结束时,她鼓起勇气问:「少爷,你的名字……怎么写?」
方颉写完后递给她,他的名字可复杂太多了,笔画多,恐怕要多写几次。刘一一默默记在心里,悄悄和写了自己名字的那张迭放在一起收起来。
睡完午觉醒来的方毓寻了过来,刘一一赶紧站起来问道:「小姐你醒了,过时间了吗?」
「没有,我醒早了,所以过来瞧瞧,你们上完课了?」
刘一一点头。
方毓拿起她练的字说:「我本想送你去学堂上课,方颉说你跟着一群小屁孩坐教室,怕你尴尬。正好他在北京上的师范学校,毕业以后也是要做老师,就当提前实习了。第一天上课,方老师教得怎么样?」
「少爷教得很好,但是我笨,学得太慢了。」
方颉说:「没有,你学得挺好,别老看轻自己。」
刘一一轻轻「嗯」了声。
方毓笑了笑,问他:「你今日还出去吗?」
「出去,那个什么婆婆不是说让我今天别出门吗?那我就要出去看看。」
平日他们姐弟说话,刘一一从来不敢插话,但今天她忍不住说:」少爷,婆婆说的话很灵,你……还是别出去了吧……」
方毓说:「你怎么知道?你是怎么认识她的?」
「我……是上次不小心撞到她才认识的,」刘一一把那天早上的经过说了一遍,「婆婆说我一定会没事,还会遇到贵人。我原本也是不信,但是如今看来都应验了。」
「少爷,你就是我命里的贵人」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,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后看向近在迟尺的方颉,心跳开始加速。
方毓说:「凑巧吧,」她语气有些不肯定,看向方颉,「要不你还是别出去了?」
方颉笑起来,「我偏不信这个邪,她若今天说中了,我必上门谢她。要是说不中……先走了,晚饭不必等我。」
方毓也知道劝不住他,「那你自己万事小心。」
刘一一担忧的目光一直跟随他出门。
何天钧去银行上班,成豪伟正追着红愁,两人都是晚上才得空出来,方颉一个人便没叫司机,出门叫了辆黄包车说去湘江边走走。
黄包车把他拉到湘江边,他刚下车付了钱,一转身就碰上了两个人,两个他并不想见到的人。
见到这两人的第一眼,他脑子里冒出的是秦婆婆那句「后天不要出门」。
确实是不该出门,这城这么大,随便走走都能遇到他们,简直不要太邪门。
既然撞见了,总要打个招呼,好歹认识十几年了。
他先看向那个年轻男子,喊了声:「梁恆,」然后把目光移到他身旁的年轻女子身上。
她的齐肩捲髮烫了当下女学生最喜欢的款式,身上穿着淡蓝色的洋裙子,裙子上印着可爱的飞机和降落伞。
「慧贞……」两个字刚出口他就后悔了。
这两人竟然像不认识他一样,只是朝他瞥了一眼,并没有回应。
方颉尴尬站在原地,摸了摸鼻子看着他们二人朝另一个方向离开。
就在他也要继续往前走时,走到一半的梁恆忽然偷偷地回了个头,看见他还在原地,立马又转过头,像做贼一样怕被发现,但偏就被方颉看了个正着。
梁慧贞在他头上拍了一掌,脚步也加快,他们二人很快消失在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