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也回视着他。他仍旧带着那张假脸,也不晓得这些人一天天的都在看什么,又不能透过这层皮相看到后面的样子。
沈閒微微眯起眼,以一种道不清的目光打量了一遍萧衍。
萧衍觉得他目光很危险,却是没有避开,他不能有任何不适,他必须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,正襟危坐。
他们相处不过短短半个月,萧衍完全摸不清这人的门路,只得一直提防着他,言辞行事都比先前要析微察异,免得被人察觉出端倪。
晏顷迟下落不明,他这段时日以来,不断派人散出言论,将口风一致倾向京墨阁,晏顷迟坠入泥潭,无法上岸,这已成定势,想来周青裴就算想保住他,也别无他法,他须得给外界一个交代。
周青裴根本无法替晏顷迟洗脱罪名。萧衍心中清明,这是他要的结果,他要让晏顷迟生不如死,成为别人口中交詈聚唾的伪君子。
而这一切,终是得尝所愿。
思及此,萧衍不禁笑了,笑里有轻蔑的神气。
沈閒不明白他的笑意从何而来,微微一怔,旋即收回目光,也跟着笑道:「伤好了就行,经此一事,下回也记得长记性了,别再半夜跑出去吃酒,还差点把命搭上。」
萧衍附和:「二阁主说的是,捡回来一条命,自然得好好珍惜了。」
「今日找你,是想问些事情。」沈閒终于挑明来意。
萧衍早就料到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,却还是讶然地说道:「二阁主请讲。」
「段问是你舅舅,前几日我怕你伤心,所以也没在你面前提及此事,但是京墨阁不能一日无主,」沈閒凝视着他,慢慢说道,「段问身上没有掌门令,想来,是在你这里了?」
「……」萧衍没答,在心里斟酌着言辞。
阁主的位置绝对不能让。
他需要借势来杀裴昭,段问好不容易才设计除掉,掌门令落在自己手里,现在京墨阁无主,是上位的最好时机。
在这紧要关头,断不能被此人拦住了。
沈閒。萧衍在心里意味深重地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
一个常年在外的二阁主,都不清楚门派内务,说白了也成不了什么气候。不过人看起来不算蠢笨,若是能为己所用那再好不过,如若不能……
那自己日后定不会刀下留情。
沈閒见他片刻不言,给自己倒了杯茶,端起来,呷了口,才接着说道:「你不要怕,早在很久之前,我就没了这个閒心。」
萧衍愣了一下,没出声。
沈閒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,放下茶盏,笑了笑:「我想说的是,京墨阁不能一日无主,倘若你愿意,我可以扶持你继位。」
作者有话要说:
萧衍:拔剑四顾心茫然。
第028章 野鬼
午后的阳光静如止水。外面忽然起了爽朗的笑声, 是几个弟子们聚在松柏树的树荫下,閒聊着。
萧衍没说话,他眼底藏压着经年不散的沉郁, 眼一垂, 便掩住了。
「你很聪明,」沈閒淡淡说道, 「我能看得出来。」
萧衍不明白他的意思, 搭在椅把上的指尖微微一蜷, 他知道现在杀人不是最好的时机, 可就现在的局势而言, 沈閒的话就似一把利刃,已经抵在了他的命脉上,他绝对不能刀下留情。
沈閒像是没察觉到那抹锋芒,他接着说道:「虽然我不清楚你是谁,但你比看上去的有城府,也很懂得虚与委蛇。」
殿里一时静的仿若无人。
「……」萧衍袖中寒光出鞘半寸。
「我不愿意当阁主, 有我自己的看法, 寥寥余生, 没有谁愿意被困在这方寸之地, 」沈閒看向他, 又道,「权力是头恶虎, 一旦上去了,便是骑虎难下。京墨阁不谈门风,正因如此, 在外树敌不少, 作为新任阁主, 须得冷情冷意,才能掌控的了生杀予夺。」
「你知道为什么段问杀了我师兄,却还能够坐上掌门的位置吗?」沈閒说到这,轻声嘆息。
萧衍握着剑的手,不自禁在用力。
「早在很久之前,京墨阁的历任掌门里便有条戒律,谁能杀得了这任掌门,谁便是下一任掌门,这条戒律很早之前,是用来提醒每一任阁主,谨慎行事的,也只有每任掌门自己知道,余下人一概不知,」沈閒低声说道,「可这种事情一旦被他们自己知道了,便再难心安,很多人自打上了这个位置,多半是心里惴惴,辗转反侧,日夜难安,最终把自己推向深渊,成了暴戾恣睢的人。」
萧衍怔怔望着眼前的人。
「是你杀了段问。」沈閒如无其事的对他笑了笑,「我告诉你这些事,也是因为你将要坐上这个位置。」
「你很会用人,也很会杀人。」沈閒又说道,「段问是你舅舅,血脉情深,可你还是杀了他,你心里无情无义,要比他们更能坐好这个位置。」
萧衍难以置信地看他:「你怎么……」
「我没你想得那么神通广大,」沈閒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,又是笑,「我只是在察觉到段问掌门令不见的时候,想到的。其余的,我也没想明白,我知道你不想说,所以我也不会问。」
萧衍终是清明,袖中藏压的锋芒渐渐散去。
「既然你拿走了段问的掌门令,想必也是愿意坐上这个位置的,如果你愿意相信我,我将会辅佐你,不过人各有志,我也不会强求。」沈閒重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惬意地品着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