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少年是太守独孙。
物证——砸死太守孙的耍货木塔,人证——太守孙仆奴丫鬟颠倒黑白指控重佛杀人在先,瘸腿道士死于道童连累,人证物证皆在,衙门一审而决,判谢重佛菜场斩首,行刑那日,六百道门负剑下山,时晴空万里,气爽秋高。
午时三刻,阴云蔽日,斩首刀高高举起,刽子手用尽全力挥刀,大喊一声刀锋劈风而下,不忍看者别过脸去,千钧一髮际只听「铛!」一声金属击响,雷霆万钧的弩//箭正正打上斩首刀刀身,刽子手被衝力带得偏刀,刀重重砍进道童身旁木台,刽子手扭伤腰肩膝腿扑通一声倒地不起。
「何人胆敢闯刑场?!」捕快差役拔刀大吼,场面一时作乱,监斩官与坐在台子后面帐篷里的太守同时起身。
脚下地面隐隐传来整齐划一的震动,由远及近,随弩//箭之后是两队荷戈带刀的黑甲钢铁洪流般开路而来,鲜衣怒马的黑甲青年就这样出现在道童面前,谢重佛第一次见到同父异母的大哥谢斛。
这件事有律法公道可言么?——没有。太守家丁殴打六师兄致死,小道士谢重佛反击中打死太守孙,受太守授意的衙门要谢重佛杀人偿命菜场斩首,小道士父亲是当朝六相之一的西台谢昶,谢重佛的谢,是博怀谢氏的谢。
太守不是不知道那君山道观里住着惹不起的贵人,他的儿子为国捐躯只留孙子一颗独苗,他就是要装这个糊涂杀了谢重佛为孙儿报仇!
失算,谢氏嫡长子竟先一步得到消息赶来救援,太守捶心而无声悲怆,他分明设下重重关卡阻挠,还没让报信的道士踏出州土半步,那谢斛竟还能率部及时赶来,太守后悔,悔自己非要顾及天下人口舌而走那个升堂审讯的流程,他该当场杀了谢重佛那小丫头片子的!
太守急火攻心,一口黑血喷出,当场梗毙了性命……
谢岍大口喘着粗气从梦中醒来,梦里最后一幕是她看见的太守孙死时的模样,半边脑袋塌进去,双目圆瞪,满脸不可置信,到死都没反应过来竟然真的敢有人对他动手。
「你怎么了?」坐在外间屋摘菜的姚佩云听见动静推门进来,看见谢岍面色惨白满头大汗,她倒来热水拧条热毛巾给谢岍擦脸,说:「做噩梦啦?」
「……嗯。」谢岍只让她把热毛巾搭在自己脸上,仰着头,感觉一颗心呼咚呼咚跳个不停,仿佛只要她此时开口说话,心就能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。
姚佩云知道战场上厮杀过的人心里都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,堂哥有时也会在睡梦中大声哭泣,她小时候,投过军的爹爹也常常一个人关屋里不让家人打扰,见谢岍如此这般,她什么都没说,只把被子给谢岍往身上拢拢,到外面到了碗糙奶茶进来。
接走毛巾递上奶茶,姚佩云说:「米粥还没熬好,你先喝点这个垫垫肚子,我今天早上刚熬的。」
许是睡梦中焐了满身大汗的缘故,身体底子贼拉好的谢岍此刻看起来才算是真正有了几分伤患的虚弱,她摇一下头,没有喝奶茶,疲惫说:「麻烦给拿身干衣裤吧,我身上湿透了。」
姚佩云放下奶茶顺手往谢岍身下的褥子上摸了摸,故意逗谢岍说:「睡前喝那一大碗汤药,你该不会是尿炕了吧?」
「你才尿炕嘞,」谢岍把那隻乱摸的手往外推,没发觉自己耳垂有些泛红:「赶紧给拿身衣裤嘛。」
之前说姚佩云会照顾人,谢岍承认自己说错了,姚佩云乃是非常会照顾人,叫拿身干衣裤替换,这虎了吧唧的女子是连贴身的也给拿了一套来,谢岍的脸真是控制不住腾地红了个透。
姚佩云把两套衣物往炕边一放,冲炕上裹着被子的人招招手,说:「过来,给你换。」
谢岍脚趾头都在抓褥子,努力装镇定:「不用了,换个衣裤而已,我自己来吧。」
姚佩云嘴角一扬:「自己换啊,你那两隻手答应不?」
谢岍点头如捣蒜:「答应,当然答应!」
「那行你自己换,换完叫我。」姚佩云不是那没分寸的,逗罢人就撤,直奔屋子西边的厨房查看泡的豆子。
谢岍摊着两隻手嘆气,这个姚七娘,模样看着怪可爱,却怎么感觉傻乎乎中透着虎啦吧唧呢?
第四章
互相认识是个漫长的过程。
晚饭后姚佩云三下五除二收拾完家务琐碎,趁着天光尚明,从箱笼旁边的立柜里拿出算盘纸笔坐桌前噼里啪啦算东西。
吃饱喝足还挺舒坦的谢岍抱着两隻伤手好奇凑过来,心道这虎丫头不仅中原饭菜做的可以竟然还会打算盘,算得上是半个帐房文人喏,嘴上问:「呦,这是算什么呢?」
姚佩云言简意赅回答说:「帐。」
「……」拨算盘本事已经全还给师门的谢岍悻悻撇嘴,趿拉着鞋子拐回炕上坐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说:「城南大火,你那铺子也被烧了呗。」
姚佩云在写写算算中扭脸看过来一眼,神色平静说:「烧了,这不就算算赔进去多少。」
谢岍观察对方神色,见这虎妞情绪稳定,说:「接下来作何打算?」
姚佩云沉吟片刻说:「原本打算拉个简易摊子到那附近卖午饭,反正街道復建不是三五日就能成的小活,能挣点是点。」
这虎妞性格这么豁达么?谢岍走势凌厉的眉尾轻轻一挑,说:「所以你现在是被我拖累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