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舟稍稍仰了一下脸,再低头时,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星光,「你不明白。」
「不明白什么?」
「世锦赛,就是这场比赛最后推了我一把,帮我拿到奥运会的入场券,那是我离奥运最近的时刻,那天在领奖台上,我满脑子想的全是这个,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……」
席舟手指都在颤,「我宁愿……」
宁愿什么?宁愿他从没离梦想那么近过,宁愿他一直是个无名小将,这样他就不会一直遗憾。
以为是所有辉煌的开始,却成了他职业生涯的句点。
席舟深吸一气,强笑,「很晚了看也看到了,快去睡吧,多睡才能长高。」
又是这样!
温随猛地拉住他,「你的手,真不能参加比赛了吗?」
温随握着的是席舟的左臂,它似乎没有任何不妥,但席舟说,「不能了。」
事已至此,他实话实说,「是神经损伤,除了大磅数的弓无法驾驭,还有正式比赛需要的连射我也已经不行了,这隻手可以撑一时,撑不过比赛的高强度。」
温随问,「怎么伤的?」
席舟轻描淡写道,「摔的。」
「……」温随低头,手却一直没有离开席舟的左臂,「你一定很遗憾。」
「没什么可遗憾的,当运动员的时间本来就有限,我只当是提前退休,现在也依然做着喜欢的事,把喜欢的事当成事业,培养下一代,长江后浪推前浪,没什么可遗憾的。」
果然,温随想,和他猜测的席舟会说的话分毫不差,但温随不是没有眼睛,他自己会看。
后来客厅灯关上,两人各回各的房间,按往常席舟是会跟温随说晚安的,而温随则答应一两个字。
但今天席舟忘记了晚安,温随站在门口,对他说,「我不信你不遗憾。」
窗外绰约的月光和书房里透出来的灯光,使黑暗显得不那么浓重,浅浅地浮在空中。
失去可以躲避和隐藏自我的盾牌,任何东西都无所遁形。
两个人算是不欢而散,可温随冷静下来,又觉得自己实在奇怪,他管席舟那么多干什么。
但心里,更多是没办法坐视不管。
两人一早上都没怎么说话,到了教室郑许然发觉不对劲,问席舟他不说,问温随,温随反倒是说了。
「你怎么揭人伤疤呀?」郑许然心疼他席哥。
温随淡定做热身,「伤疤揭了还疼,就说明伤疤没好,要治。」
这直男发言,把郑许然都搞蒙了,转念一想话糙理不糙。
温随又问郑许然,「你觉得席舟遗憾吗?」
「那怎么可能不遗憾?」郑许然翻个白眼,「都遗憾到病急乱投医了好吧!」
「什么意思?」
郑许然见温随像是真关心席舟,后槽牙一咬,下定决心,「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聊聊,之前一直没敢……」
温随:「?」
「哎哟这不重要,」郑许然在门外左右看看,确认席舟没在,「你应当也看得出来,席哥对你很上心。你是不是觉得,因为你们家老相识的关係?」
不然呢?温随递去一个眼神。
「其实不是……」郑许然摆正脸色压低声音,「也不能这么说,一开始是因为你们两家的交情,但后来就不全是了,他是觉得你天赋异禀,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!」
「把希望……?」
「是啊,他开这箭馆,也有部分原因是想找到学射箭的好苗子,他自己没法继续比赛,所以想培养个接班人,简单理解就是这样,你说他是不是病急乱投医?」
温随:「……」难怪他那么尽心尽力地教自己。
「不过席哥这人你也知道,他虽然心里这么想,但不会说出来让你知道,再怎么样是他个人的遗憾,他觉得给你压这么大的担子,你也不一定真想往那块发展,所以他现在就是……就是……就是那种很矛盾的,你懂吧?」
郑许然形容不出来,纠结得不行,「总之我就是想告诉你,你看你又不是专业做这个的,将来还得回去上学,考大学,就算再有天赋,你也都十六岁了。」
他难得语重心长,「我就觉得席哥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算怎么回事啊?偏偏我发现你还越来越配合他,要我说,你如果不想走专业路线,干脆别学了,就此打住,或者别在这里学了,要不然等以后,时间越长,我真担心席哥他,希望越大失望越大。」
「你别看他那样,他真的再经不住打击了。」
听完最后这句,温随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他开始没什么反应,又继续热身,转动踝腕关节,但那动作从开始正常到逐渐放慢,最后停下。
郑许然苦口婆心了半天,以为他这是想通了。
结果温随转身快步走出教室,最后是一路小跑,在外场找到了席舟。
他微微喘气,面对他,极为认真地凝住他的眼睛——
「你真觉得我能弥补你的遗憾?」
席舟震惊地看着温随。
一阵风过,将少年的头髮吹乱,他外套都没穿,刚从教室出来,整个人却像个发光发热的太阳。
灼得席舟的心都一阵一阵发烫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,手机在这时响了,像是为掩饰心情,席舟接起来,眼睛仍旧落在温随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