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席舟走近,绕至他面前。
「小随,你是不是想你爷爷了?」
温随一怔,「……」
席舟低头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皱起眉,在温随还未反应过来时,抬手在他眼睛下面稍稍划了下。
羽毛般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,等温随再眨眼,才发现席舟手指上沾着些许晶莹湿润的液体。
怎么回事?这东西是什么?
温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,下意识退后两步,别过脸去狠狠在自己眼下抹了一把,「没有。」
他声音依旧冷得像冰碴,就像那滴无声无息的液体,半点波澜起伏的痕迹也没留下。
他怎么可能想起来,他又不是那个温随……
思及此,温随愣了一下。
可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掉眼泪,难道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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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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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课后,席舟送走学生和家长,回教室做最后的安全检查,梁舒在旁说,「这么近的距离,其实你根本不用送的。」
「没关係,必须要送,」席舟关好灯,「这么多天一直麻烦阿姨给改善伙食,本来应该我请你们吃饭践行才对,结果耽误到现在。」
「你这孩子总说客气话,工作是正事,算什么耽误呢……」
梁舒忽然咦了一声,弯腰捡起个大红本,上面写着「荣誉证书」四个字,「小舟,这是不是你的?」
席舟正在前台整理,一看她递来的东西,接过手道,「是给冉冉的,这次比赛跟组委会要了个特别奖,让许然帮忙做壳子,这傢伙竟然给我扔地上了。」
梁舒见他拿湿巾将奖状外壳仔细擦拭了一遍,才又放进抽屉里收好,不由感嘆,「你可真有心了。」
「是她应得的。」席舟拎上包,「走吧。」
路上,梁舒还是没忍住问,「冉冉的腿是外伤还是……」
「小儿麻痹症,五岁就不能走路了。」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温随在旁听到这个名词,不知这是种什么病,但他稍微懂些外伤医理,那女孩的踝部萎缩得厉害,确实不太像单纯外伤所致,倒似自小带来的根儿。
梁舒又说,「我听我们医院的人讲,下月有个全国着名的骨科专家团队要来巡诊,如果冉冉需要,我可以帮忙联繫。」
「那太好了,谢谢阿姨,我这就跟冉冉爸爸说。」席舟拿出手机,迫不及待编辑简讯。
其实想也明白,这么多年冉冉家里不可能没做过相关治疗,现在还是这种状态恐怕也很难再干预到什么程度,因此梁舒虽提出这个建议,表情却不见得有多轻鬆,反倒愈发怅然。
「那姑娘小小年纪,也是太可怜了……」
席舟编辑信息的手指一顿,温随也正好抬起眼。
两人本是因梁舒这声嘆而做出不同反应,却意外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同样的东西。
席舟目光掠过温随,转向梁舒,语气温和道,「冉冉身体是不太好,但阿姨下次如果再遇见,最好不要表露出太多同情,虽然这也是您的善意,可确实会伤到她。」
梁舒愣了愣。
「……」温随忽然就明白了,昨天上午旁观比赛时,自己为什么不愿回应梁舒的话,因为那种充满同情意味的评价,放在冉冉身上并不适合。
其实前两次,每周二晚课时梁舒看冉冉的眼神温随就已经有感觉,原来席舟也注意到了。
只是温随并没想过要向梁舒指出,毕竟他不是席舟那样愿意在别人事情上费心思的「好好先生」。
但话说回来,肯郑重直言,连这种不太讨喜的话都照讲不误,着实又不那么「好好先生」。
看来席舟这人,也不像先前以为的那样,好得全无原则。
「抱歉,是我疏忽了,」梁舒虽尴尬,到底歉然一笑,「冉冉那样的女孩子,又正是青春敏感的年纪,心理方面确实得多加照顾。」
「也不全是这个原因……」席舟似乎有话想说,到嘴边却又转口,「昨天的比赛,您觉得冉冉表现怎么样?」
「看着很好啊。」梁舒回答。
席舟点头,「射箭运动对腰腹和下肢力量要求都很高,光是冉冉敢同那些腿脚健康的孩子在一起比,就是真的厉害,」他认真道,「我不如她。」
最后这四字称得上极有分量了,不止梁舒,温随也又一次感到意外。
拿任何附和的话跟着这句相提并论,大概都会显得绵软无力,仅会流于表面地敷衍。梁舒看着席舟,半晌苦涩一笑。
「阿姨,您说什么?」
「……没什么。」
席舟没听见,温随倒听见了,包括梁舒后来那声嘆息,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她说的是:「你这性子还真像你母亲。」
前面就是民宿门口,梁舒邀请席舟再进去坐坐,被他客气地婉拒。
「你们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,早点休息,阿姨和小随一路顺风,到家了给我个信息。」
「好,以后周末有空了我们再来。」
「随时欢迎。」席舟正要告辞,忽又想起什么,「瞧我,差点把正事忘了。」
他从包里取出件东西,递给温随,「送给你的,带回去看吧,不是还没看完?」
借着篱门灯笼的光,温随看清他拿着的,是《武经射学正宗译註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