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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其实以为,席舟只是作託词搪塞他而已……

席舟与温随隔着一人的距离,也就地坐下,「我听叔叔说,你以前喜欢射箭但是没学过,要知道业余射箭有时候更多靠的是感觉,你虽然不记得,但可能之前观察过谁射箭,或者有过崇拜的射手,所以无意识模仿,这也证明你和弓箭拥有天生的高契合度,学起来会很快。」

温随似听非听,捧着水瓶目光却长久落在那把弓上。

「可以告诉我,为什么对它这么青睐吗?」

温随回过神,视线微微一动,转而看向席舟。

青年面容依旧温和,眼神专注,他是在认真问这个问题,且问得坦荡。

温随在这样的注视下也不由自主地眨了眼,仿佛不慎泄露一点微妙的心虚,但这些许异常也很快被行云流水掩盖过去。

「因为它特别。」他避重就轻地答。

席舟闻言笑了,「确实,毕竟是古代遗物,都说古人智慧在很多方面甚至超越今人,尤其在一些工艺设计和操作技巧方面。」

听他说到古代,温随嘴唇一抿,自然地伸手去触碰那把弓,手指在弓弰滑过,「你说古人……那位『明语将军』?」

点到这最后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是寻常淡漠的调子,但细听,尾音颤了,也弱了。

席舟当然不会察觉,或者即便有察觉,也不可能联想到旁的地方。

他只是问,「我那天在博物馆讲的,你听见了?」

「嗯……」温随努力让自己气息平稳,「你那天,讲得不多。」

「那天确实没什么时间展开,你想听?」

多亏是席舟,哪怕仅靠隻言片语,不必温随绞尽脑汁去拼凑这个世界的话术表达,就能懂得他的需求。

温随点头,席舟便欣然道,「那我就给你讲讲。」

「明语将军是伏昌国人,出身显赫,但他和一般的世家公子不同,据说从六岁起开始学射箭,十岁就进了军营,十四岁时候做到一军副将,十六岁在一场至关重要的大战中以少胜多升为统帅,十八岁辅佐新皇赢得宫变,只用两年时间平定内乱,可以说是个传奇人物了。」

这番话儘是功绩,温随静静地听,当中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,神情最后却是不以为然,「听来有些夸大。」

「我刚开始也觉得,毕竟十几岁现在都才是孩子,但古代不同现代,明语将军出身武将世家,从小当接班人培养,他父亲送他去军营历练时还有意隐藏身份,就为给他『烈火烹油』的真实考验,所以肯吃苦再加天赋,少年成名就不稀奇了。」

「也对。」温随仿佛听完一个别有意趣的故事,「你从哪里知道这些?」

「我外公给我讲的,而他是……」席舟看了眼温随,才接着道,「他是从你爷爷那听说的。」他顿了顿,「你还记得你爷爷吗?」

温随当然不会记得原主的爷爷,但记得温从简说过,他已经去世了。

关于「明语将军」的查探好像也陷入僵局,心心念念寻证的线索,自以为是的抽丝剥茧,就这么又一次突然被割裂,在他尚小心翼翼探求之际,温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个唱了半月独角戏的默角儿,到头来一无所获。

「之后呢?」

话跳得太快,席舟还停在上一句,没反应过来,「什么?」

温随问又,「平内乱后,那位将军怎样了?」

这问题让席舟似乎有些为难,犹豫片刻,他摇摇头,「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,被新皇帝赐死了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,」温随一勾唇,冰凉目光拂过弓弦,「人都会死。」

席舟却说,「他是英雄,才二十岁,那样死未免可惜。」

「英雄?」温随重复一遍,唇角的冷意褪去,换上嘲弄和讽刺,「那你认为,英雄该如何去死?」

席舟闻言怔住。

温随像也没指望他能作答,别开目光,手指如弹琴般勾住那根弓弦。

勾起,又鬆开——嗡地一声,弦发出震颤,投下两片微弱的灰色在地板上形成重影。

席舟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年,他眼帘低垂,乌黑髮色与苍白的脸鲜明对比,是他从未见过的,死灰般冰冷的神色。

**

这天晚上温随又做了梦。

他梦见伏昌国皇宫殿前拾级而上的残雪,自己就那么跪着,月映寒光,身上铠甲比膝下冰雪还要寒凉。

大殿门开,凛风料峭穿堂而来——

「温将军又为朕立下汗马功劳,可想要何种封赏?」

「陛下,」温随听见自己平静的呼吸,不曾有片刻犹豫,一字一顿扬声回答,「臣惟愿父母安康,别无他求。」

「好个温君亭!」

静止的风雪重又开始簌簌,纷纷扬扬落在温随发间、肩头、身前,树上乌鸦被雷霆惊起,站在殿门边传话的小太监缩手噤声,不敢言语。

许久许久,这座皇城宫殿都再未传来动静。

直到,温随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一双明黄靴子。

「表哥。」小皇帝声音含笑,还未褪去少年人特有的清脆,「你打仗虽好,可惜真不会讲话。」

「不如这样,朕再赐你一个表字,不要叫君亭了,就叫……」他在温随身前踱步,愉悦的腔调犹如正同心腹爱将讨论该赏他千匹绢帛还是万两黄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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