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桐秋却摇着身子,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捞着,奶声奶气道:「姆妈抱,姆妈抱。」
王妈见状无奈,咳声嘆气的自顾进舱去拿羊毛毯子。
朱丹笑着兜着他的屁股抱到怀里,她带孩子长了一把子力气,手臂都比从前要粗上一圈。
「桐秋待会就能见到爸爸了,开不开心。」
一说到爸爸顾桐秋便本能的扭头寻找看报纸的人,寻不到急得要哭。
小杏龇牙笑道:「孙少爷还是这个习惯,大概要真见了大少爷才能改过来吧。」
翠芳趿着一双木屐扭着身子走了过来,倚着白栏杆,风吹得头髮飞舞,她张嘴大笑,吃了一嘴的龙鬚髮丝,她伸手胡乱在嘴边理着,舌尖剔着,仍是在笑。
朱丹也帮着去捞她的头髮,也被感染了,莫名笑道:「你别光笑呀,也说说有什么好笑的。」
翠芳呸出一缕头髮道:「我方才路过餐厅被人搭讪,他很吃惊地问我,『小姐,你保养的实在是太好了,有什么秘方吗?』我说人家都说我长得显老,怎么就保养的好了?」
朱丹困惑地看着她。
「我同他聊了半天才弄明白,原来是听见桐秋叫我奶奶,觉得我至少得四五十岁了,诚心向我讨神丹妙药呢!」
朱丹嗤地笑道:「那卖美容丸的倒该找你当招牌。」
「小蹄子,你就取笑我吧,谁还没个老的时候,谁老了不可怜!」
「一点儿不老的是妖怪,十姨娘未来想做个老妖怪吗?」
「比起做妖怪,我更怕变成二太太那副样子,这次回去,该是更老了些了吧。」
朱丹努了努嘴道:「岁月催人老嘛,你看连桐秋都这么大了。」
她们忽而一道沉默了,望着海岸的那边碌碌的码头,旧的建筑,新的人。她们在海上远远地远远地依次目寻过去,过去的街,过去的店,过去的人……
她们是上海这幅拼图里遗失的碎片,船渐渐靠岸,船上的「碎片」携着行李箱鱼贯而入这座城市,一块一块回到原本的位置,竭力使这座城市变得完整。
她们下了船隻觉得寒气袭人,那一身从香港穿来的时髦冬装竟显得单薄轻飘。她们这才想起原来家乡的冬天是冷的,刺肤砭骨的冷。
儘管冷,坐在黄包车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探出头去东张西望,一丬丬店,一条条街,除了牌子旧了一些,倒也和过去没有什么分别,城市的寿命到底有多长呢?朱丹一面张望一面胡思乱想,远远看见一个身影,一怔,只待再近些确认。
她忽然惊呼道:「是四姨娘!」
翠芳忙问:「哪儿呢,四姐姐在哪儿?」
朱丹连忙指向右边的街道,再抬头一看牌匾,「太平戏院」。
蝶仙穿着一件很厚的深蓝棉袍,脚面上拂着一截绛红丝绒,风一吹,露出冻的紫红的脚背,她就斜歪在门口的石柱子上吸烟,侧脸瘦而蜡黄。
车夫已经拉着她们疾驰而过,朱丹和翠芳只能惊骇地不可思议地扭着身子回头去看,见那抹深蓝一点一点儿缩小,淡去,直到踪迹全无。
翠芳愤愤道:「绕了一圈,又回到戏园子里去了,我就说这个张先生到底是靠不住!」
朱丹只是茫然的张着嘴,冷风灌肠,一句话儿也说不出口,转过头悄悄滚下一滴蓝泪来,望着那车夫只穿着一件萧薄的破旧长衫奔跑,更绝凄楚,又忽而想到了那戏院的「太平」二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
翠芳再同她说什么张先生的坏话她也听不进去,沉默了一路,下了车到了家,见到二太太躺在床上气息奄奄,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。
架子床上二太太形容枯槁,已然是一具尸骸,她的样子吓坏了杪悦和桐秋,都闭着眼睛不敢看。
小杏抽搭着跪在二太太床前,「太太,小杏回来伺候你了。」
二太太伸出手来抓着她的手道:「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」又侧头盯着朱丹怀里的小人儿,翕动着唇瓣道:「这孩子是谁?」
朱丹上前两步蹲下,将桐秋放在床边给二太太细瞧,「母亲,这是桐秋,您孙子。」又教桐秋喊人,「桐秋,喊奶奶。」
桐秋望着翠芳喊:「十奶奶。」
朱丹扭过他的身子道:「没教你喊十奶奶,教你喊二奶奶。」
桐秋委屈巴巴地看着她,嘟嘟囔囔喊了声「二奶奶。」
二太太早已淌泪,在枕头下面抽出帕子一面揩一面笑,轻轻捏了一下桐秋粉白的小手,连忙道:「好了好了,我已经死而无憾了,你们快把孩子抱出去吧,别染了我这病气。」
小杏又赶忙将桐秋抱了出去,阿桃跟后面将杪悦牵了出去,让两个孩子在外头耍去了。
第一百一十一章
王妈和阿桃守着两个孩子在外头玩耍,杪悦把手伸进喷水池里洗手,冰凉彻骨,嘶嘶地笑道:「这水真冷呀。」
阿桃惊道:「六小姐憨了,大冬天的怎么把手往冰水池子里伸呢!」
说着连忙上前捞着她的一双冰湿的小手塞进自己的怀里捂着,阿桃冷得直打颤,胸口揣着一块铁似的,半个身子都被掏冷了。
杪悦憨笑道:「我喜欢玩水,但香港的水不冷的。」
王妈见状转身去盥洗室浇了一把热毛巾把子,又灌了两个汤婆子揣在胸口跑过来,阿桃这才得以解脱,待杪悦擦过手,便将还温热的毛巾把子贴着胸口心捂着,可很快也就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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