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在这厢凑热闹的是某家从不上班的太太、做完家务活的老妈子、刚应酬完回家的先生。手里分别是抓着一把葵瓜子,一捲毛线、一个公文包。
罗太太嗤笑着说:「佩琳是没见过生人,怕生唻。」
姓陶的老妈子手上捣着毛线,勾着脖子望了望蹲在地上的佩琳,她的眼珠子发灰,长了许多翳子,眼皮上吊着褶子,扯了扯指尖的红色毛线,起鬨道:「乖乖,阿是大姑娘又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罢?辰光不早咯,吴太太晚上把门窗关关牢,勿要半夜三更的放出来弗杀头!」
罗太太笑着凑到她的手上瞧了瞧,鲜红的毛线团,捞起盪到膝盖的一缕搓了搓,道:「陶妈吤早就打毛线啦,还是羊绒的,打给哪个穿啊?」
陶妈笑着说:「欸,大房东支使我给伊先生打一件过年穿,今年是他本命年。」
「刚入秋,冬天还早着呢。」
「带着慢慢打,不急诶,打完先生的那一件指不定还要打太太的唻。」
再后来巷子里变得冷冷清清,一抬头,一格一格的窗户溢满亮光,朱丹不由自主地去寻那扇旧窗,灰的窗,她曾经趴在窗台上看琉璃家的月亮,她的童年都在那扇窗里关着,没有光,最终成了一所空房子。
朱丹惊奇地发现破旧的鸟笼里有一隻窜动的黑影——
她的鸽子望月又飞了回来,就在今夜,笼子的门依旧是敞开的,望月却甘于困在这破旧的鸟笼里,她抚摸了一会它,是失而復得的喜悦。
她诧异于自己可以在漆黑的楼道里来去自如,她连火烛也没有,一阶又一阶的楼梯她闭着眼睛也能踏准,哪里需要拐弯,哪里需要防止撞头,她心里都明镜似的。她提着鸟笼出了楼道,往前走了几步,看见琉璃正蹲在壁灯下看野猫伏在地上吃剩饭。
她在等她,淡紫色的丝巾垂在水门汀上。
「我猜你也是要回去看看的。」琉璃直起身,见她手上提着鸟笼子不禁一怔。
「这小东西回来找我了,我得带它走。」朱丹说。
「我以为它早就变成鸽子肉了。」琉璃笑着说。
朱丹低头见望月在鸟笼里打了个寒噤,尴尬地笑了笑。
琉璃盯着她的脸说道:「这里和公寓是没法比的。」又说:「很快,很快我也会离开这里的。」
朱丹想了想道:「嗯。离开也好,这拥拥挤挤的弄堂有什么好的呢......」
楼上的无线电飘了出来,声音扭的极大,唱的是英文歌,两人突然都沉默了,那人似乎是骂了两句,迅速关了无线电。
朱丹道:「听声音,像刘爱黄。」
「这么久了一点长进也没有。」
两人对视一眼,有些窘,朱丹连忙移开眼睛道:「你演戏很灵的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我唱歌不灵。」琉璃撇着嘴说,说完自己觉得矫情,又道:「再不灵也比她刘小姐灵,还不是差在背景,刘主任要是我阿爸,我还需要假唱吗?我就算是扯着嗓子乱叫他们还要给我捧场叫好嘞。」
朱丹「唔」了声,应道:「是这样的,现实是有些蛮不讲理的。」
孔太太见到朱丹,一下子殷勤起来。以往她来找琉璃,是她站在门外等都不请进去喝口水的。
孔太太眼泡子比以前更肿,人也胖了一圈,坐在沙发上也喘得很大声,一面剪手上的倒刺,问:「听琉璃讲,侬亲爸是唱片公司的老总?」
朱丹乖巧地应道:「嗯。」
「可怜了大海唻,怪老实的,倖幸苦苦到最后家却搞散了,到头来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诶。听说,伊今朝不在牙刷厂干了,啊在上海都难说咯。」
朱丹睫毛一颤,暗暗有些庆幸,她倒是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。可是孔太太的话分明是在骂她没有良心似的。她也不想解释什么,只是说:「诶,他以后遇到了好女人还是可以再成家的。」
孔太太穿着睡衣洗净了脸,两条眉毛却是新描上去的,她自己解释道:「年轻的时候留刘海,眉毛都被扫光了。」又望着朱丹的眉毛端详了一会,评价道:「侬这眉型生得还蛮好看。」
朱丹有些腼腆,张望道:「好久没见到天明了。」
琉璃抢着说道:「住在学校不回来了,没日没夜的简直就是书蠹虫,以后娶不到老婆就娶书吧。」
孔太太连忙呸道:「那是侬弟弟,麻烦侬下次讲话前牙齿娖娖齐,下巴托托牢好伐。」
琉璃龇着一嘴小白呀,托着下巴讪笑道:「姆妈你快去歇息吧,早睡美容呢。」
第六十章
顾公馆今夜灯火通明。刘妈刚哄六小姐睡下,楼下的嬉笑声又将杪悦吵醒了,蹬着被子,闹着不肯睡,翠芳来哄,也不见好,只好抱下去一块闹。
小杏笑道:「今朝真奇怪呀,大少爷二少爷四小姐一道回来。」半个身子伸出窗户望了望,又道:「这月亮也还不圆吶。」
「怎么不圆,我看就圆得很,跟你的脑袋一样圆!」
小杏摸了摸自己的扁头,撇嘴道:「十二姨太就会取笑我!」
「少贫嘴,快去厨房问问巧心,我的红枣银耳羹炖好了没。」
裴秋道:「八妹妹今天心情好,亲自下厨做宵夜给大傢伙吃,也不知做什么新鲜玩意,香雪你又何必执着于一碗银耳羹呢。」
「六姨太不知,这红枣银耳羹最是养颜,我每晚都得喝,不喝睡不着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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