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醒车开得很稳,一直保持着匀速,张深一开始还有些担忧黎醒能不能适应,开了几个小时后确认没问题后才放下心,他头抵着车玻璃,脑子里反覆重播着那句出车祸了,每重播一次,都会变得更加难以想像。
日光透过车玻璃照来,他闭了闭眼,按着心口默念,谈鸣叶,你一定要平安无事。
隔天晚上九点,十几小时的奔袭,终于抵达了医院。黎醒停好车,戴上墨镜和帽子跟着张深直奔C区六楼ICU。
这边是VIP病房,整栋楼比较安静,张深站到走廊口,一眼就看到了末尾那间门口聚集了几人,脚控制不住的软了下,好在黎醒手快掺了一把,他才没有难堪地跌在地上。
黎醒摸了摸他的背后,说:「去吧,我在这儿等你。」
「好。」
张深迈开腿,走近看清了门口的景象,张明寻掺着谈伯母坐在椅子上,谈慧抵着墙哭成了泪人。
听到脚步声,几人一齐回头,谈慧大哭着扑倒张深身上:「小深哥哥。」
「傻姑娘,别哭。」张深鼻子一酸,揉了揉她的头髮。
「小深……」谈母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,她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,冲张深招了招手。
「伯母,我来了。」张深蹲下身,握着那隻手说,「您要保重身体,鸣叶一定会好起来的。」
「希望吧,我真的没法承受更多了。」
张深听得心绪翻涌,偏开头问兄长:「哥,鸣叶伤势怎么样?情况呢?」
「胸骨,盆骨粉碎性骨折,肋骨骨折穿肺,严重失血。已经紧急抢救了,刚从手术室出来,现在还没醒。」张明寻揉了揉眉心,「医生说生命体征不是很稳定,现在还不好说。」
比想像中还要严重,张深脸色更白了,快速朝着病房移动了两步,就在要抵达探视玻璃窗时,腿如灌铅一样,重得无法迈出。
那是从未尝过的害怕,无法言说的恐慌占据了身体的大半。
张深扶着墙壁身形晃了晃,背着身问:「为什么?怎么好端端的,忽然出了车祸?」
「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,听谈彦说是在下高速出的事。」张明寻顿了顿,「就在京津高速那个路口,车被撞翻了。」
「谈彦呢?」张深扭头寻找,「我去问他。」
「大哥在处理交通事故,爸爸去找院长了。」谈慧抹了抹眼泪,抽噎着说,「二哥会怎么样啊?还有那个女孩……」
谈母当下根本听不得这些,捂着嘴泣不成声,哀嘆着说:「怎么会这样……鸣叶……」
张明寻扶着面色苍白的谈母,重重嘆了口气:「鸣叶还算留了条命,那个女孩就没那么幸运了。」
「女孩?」张深有些意外,「和他同行的人?」
「嗯,车从右边撞过来,副驾驶那个女孩是直接受到衝击的。」张明寻说,「听说当场就断了气,没抢救过来。」
张深后背抵着墙壁,手胡乱将头髮撸到脑袋后面,沉默了半晌,说:「我去抽根烟。」
他带着满心沉重走出长廊,和迎面的黎醒相撞,伸手说:「黎醒,陪我下去走走。」
黎醒回握着那隻手,说好。
他们不惧世俗的眼光,双手交握着走出医院,绕着花园走过一圈又一圈。张深停在座椅边上,牵着黎醒坐到了椅子上,沉默地从口袋里翻出烟,点上裹吸。
他没开口,黎醒也陪着他沉默,就这样看他一根接一根地猛吸,直到第三根抽尽,才出手阻止:「深哥,够了,别抽了。」
「谈鸣叶相当于我第二个兄长。」张深垂下手,对着夜色轻张嘴唇,「从小除了兄长疼我,就只有他会一门心思对我好了。他是除了我大哥,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亲人了。」
黎醒安静地听着他诉说每字每句,听他时而低落时而欢乐,听他难以自持的哽咽,然后看到了他第一次伤心落泪,原来极度伤心,是安静又无声的,是压抑又崩溃的。
「我连看他受伤样子的勇气都没有。」张深拳头抵着额头,肩膀轻轻抖动着。他弓着腰,声音沙哑地说,「我见不得他不再意气风发,那不是谈鸣叶,不该是他。」
「深哥。」黎醒擦掉他眼角滚下的热泪,「他会好起来的,像从前那样,会笑着和你勾肩搭背,也会把你挡在身后小心保护。你要给他一些时间,也给自己一些时间。」
「如果一切都回不去了呢?」张深的眼角又无声滚了一个泪珠,落在了黎醒没收回的指尖上。他张了张嘴,喃喃道,「我现在什么也想不到,大脑一片空白,一切未知又迷茫。」
「那他也依然是谈鸣叶。」黎醒坚定道,「如果未来轨迹改变,那就换你来充当那个角色,逗他欢笑,护他周全。」
张深怔然两秒,轻笑了一声:「可我还要护着你,该怎么办?」
「到时候,换我护着你。」黎醒弯了弯眼睛,「相信我吧,我能守护好你,也能守护好属于你的一切。」
「我信你。」
张深擦干眼泪,平復了一番心情,踢了踢腿说:「抽完了,回去吧。」
走回医院大楼,迈入电梯前,黎醒扫过张深苍白的脸,忽然说:「深哥,你先上去吧,你一天一夜没吃饭了,我去买点吃的给你垫垫肚子。」
张深完全感觉不到饥饿,但怕黎醒担忧,还是点头说了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