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醒很赞同:「我小时候就这样,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,又敏感得要命,别人一句话就能戳到我的痛处。」
「大多数青少年的通病,那时候觉得自己很伟大,什么狗屁家庭,不要了。」张深懒懒一笑,浑身带着不服输的傲气,「所以我逃离了囚禁我的偌大庄园,觉得凭我的本事,能把我父亲都干黄。」
「这么硬气?恆印可是十强企业。」黎醒被他这股又傲又狠的劲儿震乐了,「那时候你多大,这么厉害。」
「十岁。」张深也没嫌丢人,说完自己乐了一声。
他没法否认自己以前确实傲,长大也只是收敛了点,可仍旧是个眼高于顶的玩意儿。毕竟打小家里当爷伺候的主儿,身上的自信那是与生俱来的,但这副冷情的混样儿是后来长歪造成的。
听到这儿,黎醒没憋住笑,乐没完了:「深哥,我现在特好奇你是什么成分构造的,上帝造你的时候是不是只倒了狂傲拽啊?」
「我也挺好奇的。」张深难得没生气,被黎醒的笑意感染,眉梢染上了些喜色,数落起自己也是半点不留情面,「挺想知道那时候脑子是怎么构造的,怎么做到小学都没毕业就狂得没边儿了,整天幻想着自己是被耽误的世界第一人。」
「看不出来,小时候还挺中二的。」黎醒嘟囔两句,继续追问,「后来闯荡得如何了?」
想到后面的经历,张深笑意淡了许多,面儿上淡淡的,没了不着调的样子,说:「零几年的时候很乱,热闹的地方,装作常人的恶魔混迹人群中,藏在暗处狩猎目标。」
「人在热闹的地段总是毫无防备,不会知道有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盯上自己,更不会猜到能在人来人往的闹市,就此落入了魔爪。」
张深停在了没有路灯的地方,有些暗,但刚刚好。他目光灼灼,询问:「你见过地狱吗?」
黎醒脸上表情从讶异转成复杂,喉咙想被人紧紧扼住,紧的难以发出声音。
「我见过。」张深也没打算等待他的回答,自顾自地接了下去,「那是,人间炼狱,是万恶的囚笼,见不到日光,不知道时间流逝多少,活不下去,也不想死。」
光是听到粗略的描述就难以忍受,这种团伙和案例新闻报导中见无数次过,深知有多恐怖,落入其中的人与死无异,只能抱着一丝侥倖,在这人间地狱中绝望挣扎。
封存的记忆开了闸门,倾泻而出,张深陷进了过往中,一点点刨开秘密:「在这种地方,只有三种待遇,丢掉仅存的人性与恶魔同行;忍不了苦楚乖乖做听话的提线木偶;宁死不屈沦为废弃的棋子。前两种都有一线生机,唯有最后一种,只能等待死神降临。」
黎醒艰难开口:「你选了哪种?」
「我可是块硬骨头,这辈子只要我不愿意的事儿,死神来了也勉强不了我。」张深没明说,只是笑着缓和了一下气氛,他扯了下嘴角说,「我虽然过得不如意,却从来没想过轻生,所以我不想死,至少不想这样死,太孬了。」
「很难坚持吧?」黎醒觉得呼吸都痛了,他都不用想像,就能知道有多困难,恶魔最会折磨人,不会简单让人死掉,一定会一点点折磨,令人生不如死。
「你知道五六平米,没有窗户的密闭空间是什么样的吗?」张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记忆画面清晰无比,只是浮想就如同身临其境一般。他清楚记得那时候发生的所有事,全部刻写进了脑子里,不敢忘记。
一间密闭的空荡窄屋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封死的铁门和小拇指大小的呼吸孔。十几个孩子被扔到里面,没有吃的,没有喝的,铁门一关,见不到太阳,空气不流通,屋内潮湿黏腻。
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,小孩子都脆弱难抗,抱团挤在里面抽泣,哭声此起彼伏。忽然黑暗里亮起几道萤光,伴随着难以遮盖的粗气,缓慢地在空中移动,一点点逼近人群。
距离不断缩进,再缩进。
然后他们终于看清了这几道萤光,那是——眼睛。
哭声戛然而止,无尽恐惧止不住地从心底蔓延,直到遍布四肢,将所有理智摧毁,让人崩溃难持。
随着第一声尖叫衝出喉咙,眼睛的主人终于解了封禁,呲着尖牙张开嘴,从沙哑绵长的低吼,转换成如同猛兽的怒嚎。
「汪——」
一声接一声,那是极具凶狠,带着杀意的嚎叫。它们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,闻到了新鲜食材,迫不及待地宣示主权,用最狠戾的声音,让人四肢发软失去行动力,只能跪坐在地上,瞪着惊恐的眼睛颤抖,绝望地等待着被选中。
回忆到这儿,张深身体忍不住打了几个颤,那是对久远记忆恐惧的表现。他抱起胳膊强装镇定,喉头髮紧地说:「就那么大点的地方,十几个孩子和几条狗被关在一起,所有想法都消失得一干二净,有的只是无尽恐惧。」
光想想都有些不适,黎醒难以想像真实经历会是何种感觉,一定会被恐惧逼疯的,他声音带了些心疼:「什么都没有,死亡悬在头顶,该怎么活过来?」
张深没吭声,思绪又跟着飘了会儿。恶犬会伤人,半大不大的孩子没有反抗能力,只能任其宰割。没有时间概念,只知道人数每天都在变少,潮湿发霉的气味逐渐被腥味和腐败的臭气遮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