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澍嘆气说到:「为这一场病,将我那读书仕进的心思也冷淡了。同窗诸人,并我那鸿儒师父,都读了多少圣经贤传,不想却连半点仁心也无,将我抛在街上自生自灭。」
说话时彭澍的眼神也冷下去了,原先热情爽朗的双眼染了一层浓重的阴翳。许初看了忽觉不安,他知道此事对彭澍来说是个坎坷,只盼他不要矫枉过正误入歧途才好。
「时雨今后有何打算?」
「我想先回去看看老母,她若无事我便来给遂之帮忙打下手。至于以后的事,只好慢慢看了。」
「你若回去,提醒大家注意饮水。」
「好。对了遂之,你在外为何戴着假面?要不是听出声音,我差点没敢相认。」
「前次出门结了仇家,怕被人认出来。」
「这下好了!」彭澍笑道,「我刚听人都说你是『铁面神医』再世呢,逸翁他是脸色硬、不饶人,你倒真戴了一幅铁面,这也是因缘遭逢了。」
许初连忙谦谢了。他是不愿出风头的,实在是为时事所迫才走到这一步。他看看周围几处院落的灯火,不禁感到责任重大。
即使是在陆元朗的打算里,也是让他先开一间普通医坊,再慢慢扩大做起白马寺那样的事业。他前两天还在拒绝陆元朗,如今一切竟然像二月的春草般一夜就冒出头来了。
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许初劝彭澍回去休息,他自己也准备睡一会儿。
宋星弁这几日很少在这里,他在多方打听看如何能跟山庄里面联络。崔示协那里自然是问了又问,但那掌柜的也不知晓,看他为难的样子,不是在说谎。
忙碌的事项让许初直到夜深人静才能腾出功夫想想这些事。他深知王扬海的可怕之处,陆元朗不是一位好的伴侣,但绝对是一位好的领袖。
他怕陆元朗会失败,怕陆元朗被折磨至死,怕那副肝胆挂在王扬海的地盘上成为一种遗蹟。
他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跟陆元朗见上一面。
许初疲惫不已,擦擦脸准备躺下。四下里寂静无声,患者偶尔的哀鸣也很遥远。
正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,鸿运米店的老闆崔示协决定带着老小逃跑。他没有将手上的现银全部交给许初,自己还是留下了不少,已经换成了银票。为了保全性命,他将枕霞山庄明里暗里的属下汇写成名册,又揣了两本重要帐目。
将一干行李搬到车上,他赶忙去催促家人上车。
「快走快走,我跟守城的老六打好招呼了!晚些没人放咱出城!」
家里女眷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进了车厢,崔示协回头一看,急得骂到:
「不是叫你熄了灯吗,怎么帐房还亮着!」
他连忙回去,点起手中火折照亮,穿过正堂进了帐房。匆匆一掀帘子,却见那盏烛火旁坐了一个人,深刻的面庞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。
崔示协吓得动弹不得,那人却拿起剪刀将灯烛修得更亮了些。
「庄、庄主——我……」
「崔掌柜是要带夫人回娘家探望?」
「啊啊,是是是……」发现陆元朗在给他台阶下,崔示协连忙应了。
「可惜这时节选得不好,山庄正在危难之时,还望崔掌柜莫辞辛劳,忙过了这些天再说。」
「是属下思虑不周了!理应在此相助,理应、理应……」
「能这样想最好。」
陆元朗慢悠悠地起身,将剪刀递给崔示协。
崔示协看看他的手,又看看他的脸,这才抖着双手捧了过来,早已出了一脑门子的汗。
「崔掌柜难道银子不够使了?我刚看库房已经没了存银,心想看看哪里有这么大的用度,不想却连帐本也不齐全了。」
「庄主明鑑吶!银子并非是我私吞了,是叫那个拿着您大令的小子要走了呀!」
陆元朗一滞。
「什么人?」
「属下也不知,戴了个面具,跟凌霄阁的二公子一起来的。」
崔示协连忙将那日的事情倒豆子般说了,陆元朗没等他说完便翻身离开,直奔日升坊。
那几处坊院偶尔有点点灯火。他翻进去看了,只见每间房屋都成排地睡着病患,桌上迭着药碗,放着水壶,外面还有人守着,儘管都已歪头瞌睡。
陆元朗直奔那处门脸,他猜许初应该在那边下榻。过去挨间房屋地摸过去,见到了药房、库房等,他心中愈加笃定,可唯独找不到许初。
他听音能力一向极强,何况是那他夜夜倾听的吐息声。可站在寂静的院落中,他却什么熟悉的声音都没听到。
陆元朗心中一阵难以名状的惊慌。
他急急赶来就是想劝许初躲躲,王扬海怎么会容许有人稳定局势呢!
这时陆元朗忽然发现有间屋子的门留了条缝。
他忙过去看,闪身进去先看到对门的架上放着药箱,扭头一看发现榻上寝被翻开,余温尚热。
陆元朗晚了一步。
许初刚睡下不久就被人劫走,等被放开时已经不知被马车拉了多远了。两人将他推进帐中,这才取下他头上的麻袋。许初调适双眼一瞧,桌案后面正斜倚着一位身材瘦削的男子,面色像傅粉一般雪白,薄唇一抿,显得刻薄极了。
是王扬海。
许初心中大骇,四下一望,知道自己是来到了两军对垒的地方,王扬海挥挥手,身旁的人就扯下了他的假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