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二送来酒壶,那青年不耐烦,直接去柜檯抱了整坛的来,排开三个海碗,噗噗噗地倒满。
许初在山庄中跟陆元朗喝过酒,不过都是白玉盏、琥珀杯,小巧精緻,品个味道而已,哪里见过这个阵势。
陆元朗高兴,一饮而尽。
仲昆「咚咚咚」地喝完了,将碗放下,见许初面露难色,方才问到:「这位许先生能饮么?」
许初双手捧碗,朝他二人示意,而后一饮而尽。
「痛快!我就说能跟连大哥称兄道弟的,必是潇洒痛快的人!来,我给许兄弟满上!」
他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。许初暗想,陆元朗身边的人如果有什么共同点,那也是谨慎多思吧?
不及细想,又是一碗。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大碗喝酒,不能喝的,气势上便先输了。
仲昆又给他二人满上,陆元朗赶紧说到:
「兄弟还是这个性子,倒是一点没变。」
「天生如此,改不了!快意潇洒多好,我也不想改!我每每想起当年咱们在晋州荡寇,连大哥那是一剑三尺雪啊!少年英雄,威名赫赫,谁不知道连绍原连大哥的名号!今日想必更精进了,可否有机会让兄弟见识见识?」
「仲昆兄弟双锏也是虎虎生风啊!当年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,既然要切磋切磋,不如就少喝些,待会儿找个地方过手。」
「那不行!那不行!先喝够了酒再说,来来我给你们满上!」
许初心想,照这个速度喝下去,醉不醉另说,肚子都先撑破了。他不肯叫陆元朗的旧交小看,端起碗来三口两口就落了肚。
陆元朗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大腿,许初见他眼中似有微微的关切。
「对了,顾七兄弟可在?」
「啊,他么,忙别的事呢。」
「可惜可惜,那小顾兄弟也是个爽快人!当年岁数那么小,便有干云的豪气,我一见便觉得跟他意气相投!那时你俩可是形影不离啊!他性子急,连大哥你沉稳,咱们几个默契无间,直叫那些寇贼闻风丧胆吶!前年我打那经过,到现在那路还是一条坦途,听当地人说再没敢占山为王的了。」
陆元朗一垂眸,情绪便被掩了过去,那一闪而过的心痛却没逃过许初的眼睛。
「仲昆兄弟,来喝酒!」
一碗下去,酒水顺着陆元朗的下颔、脖颈流,许初看来更觉落魄。他跟着干了那碗,早觉得心旌摇动,周身发热。
「那会儿啊——」仲昆面带笑容想,「兄弟相伴、江湖驰骋,真是好日子。唉——算了算了,喝酒!」
「我们明日还要上路,还是少喝些吧。」
「诶!连大哥还是不肯喝醉吗?那也无妨,我早知你这个性子。那会儿我们都醉倒了,软塌塌醒过来看你那眼睛还是骨碌碌地转,哈哈哈哈!但你可不至于这么几碗就要打发兄弟吧?我看许兄弟也没尽兴啊,是吧?」
许初觉得这个仲昆的心里也藏着伤怀。别来沧海事,语罢暮天钟,再见都已不是快意恩仇的少年了。
两人只是谈些当年的故事,对于近来景况都是含糊带过。也难怪,陆元朗连名字都是假的,要遮掩的事更不知道有多少了。
许初跟着喝了一碗又一碗,陆元朗提议划起拳来。
「好!当年咱们就是每夜如此,快活无比啊!」
那堂中本就喧譁,这回他们被彻底淹了进去。
陆元朗神采奕奕,许初醉眼惺忪,迷糊之间想到或许陆元朗当年果真是那样鲜衣怒马,飞扬跋扈少年雄。
那样的意气在人的一生中一旦失去,是不会重现的。
也是不会遗忘的。那时去过的地方,相伴的人,将会成为一生的怀念。
许初已经坐不直了,看着他们两个划拳脑中逐渐成为空白,只觉得陆元朗赢的多、输的少,仲昆一碗接一碗下去胸前都湿透了。
渐渐许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他喝,看到碗里满上了就伸手,可是陆元朗将碗稍微一推,他够不到了。
「再来、再……我不、不服……」
仲昆趴在桌上还在喃喃自语,陆元朗跟店伙计一起给他架上楼。
回来看许初正扶着桌子一遍遍要起来,陆元朗过去拉起他,给他也弄上楼。
店伙计要帮忙,陆元朗没用。许初身量轻,也不乱闹,对陆元朗来说负担不大,但揽着许初却让他觉得小心翼翼。
陆元朗把许初放到榻上,替他脱了鞋,许初还在喃喃着什么「岐黄」「景天」的。
「有醒酒药没有?」陆元朗问。
「有……在、在药箱里……」
「是哪个?」
「……我、我不用……」
「我用行不行?」
「哦——是、是那个白、白……」
陆元朗见到一个白瓷瓶子,便以为是了,倒出一粒丸药拿给许初。
刚刚靠近唇畔,许初便疑惑地嗅了嗅。「不是……」
醉了还这么熟练?陆元朗不禁笑了,又回去找来一个白盒子。
「是这个吗?」
许初软软地点了点头。
陆元朗捏着许初的下巴将其塞了进去,酒醉无力的人乖乖吞下。陆元朗将他放平,见他外衣裹在身上蹭得歪歪扭扭。
「元朗……」
许初语气黏黏的,全不似平时的淡定自持,反而让陆元朗听出了些许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