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底是为什么?
平心而论,鹤渊待他是极好的。给他买糖葫芦,逛集市,连吃饭都帮他挑过鱼刺。鹤渊不会要求他做什么,也不会问他想不想留在江南。
他只会说,如果你喜欢这里,可以留下来,一切由你来定夺。他尊重他的一切选择,因此既不干涉,也不会过多过问。
叶轻云忽然停下了步伐。
蝶妖张了张唇,突然道:「如果找到了火灵珠,鹤玄子大人就要回到天宫了么?」
鹤渊捧着手里的雪,正巧在给叶轻云捏一隻雪兔子。他微微皱眉,捏雪的动作顿了顿,一面捏着兔子,一面反问道:「怎么突然问这个?」
叶轻云张了张嘴,方才编排好的回答被他生生咽下,凭着愈演愈烈的强烈直觉,他需要确定一件事。
「鹤玄子大人是觉得,我一定会留在江南么?」
鹤渊捏雪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了。
冰雪在鹤渊的掌心中开始渐渐融化,温热的手握着雪团,细小的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滑落,鹤渊忽然厌烦了这股冰冷。
曾在千年前的天宫,他也曾目睹过一场忽来的大雪。那场雪遮住了一切光线,抬眼望去,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灰暗,和渐行渐远的太阳神车。
所有的亮与光,皆来自头顶那座属于天帝的神殿。这让鹤渊一瞬间感到疲倦,这股疲惫甚至压过了伤口给予的疼痛,他站在群山下的阴影里,眼前却看不见一丝光。指尖深深地嵌入皮肉,他却感觉不到疼痛,茫然而疲惫。
他不过是天地间的野神仙。
他的生命,来自体内寄宿的千年凶神。
他的荣辱,来自那座灯火辉煌的神殿。他的一切存在,只为杀戮而生。
没有人过期待他的降生,或为他点过一盏照亮前路的灯。
直到那个孩子,将一盏还未点亮的蝴蝶灯,塞到他的手中。
「鹤玄子大人,我很讨厌凡人,这一点很难改变,也可能永远不会改变。他们无恶不作,摧毁了我的家,屠杀了我的族人。」
叶轻云顿了顿,又轻声道:「可是我并不讨厌鹤玄子大人。在我看来,鹤玄子大人是最好的仙长,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上千倍万倍。」
鹤渊眼睫一动,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颤抖几分,他无奈地笑了起来:「你才见过多少人,才遇到过多少事,如此年轻,便敢夸下海口,说我是最好的了?」
那小蝴蝶却偏要凑到鹤渊的面前,伸出一隻小拇指,寓意清楚简明。
「我说是,那便是。鹤玄子大人本就是我心中待我最好的人。我虽然修行不上道,但人间的约定方式,我曾略有耳闻。」
叶轻云低声道,他伸出一隻手,小拇指搭上鹤渊的指尖,「只要鹤玄子大人不赶我走,我就不走。您要是想回到天上,我便和您一同回到天上去。我的母亲为了保护我离开桃源,死在一场大火之中,族人也都不在人世。」
叶轻云沉默了一会,淡淡道,「我只是不想……再独自一人了。您说得很对,我其实很怕孤独,怕得要命。」
鹤渊少说也活了一千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孩子气的约定方式,最后还是没忍住,遮不住眼底明晃晃的笑意,促狭地笑了一声。
叶轻云瞬间涨红了脸。
「您答应我了,不许反悔!」小蝴蝶咬着牙根,也不拉钩了,语气凶巴巴地扔下一句话,转身就走。
鹤渊哑然失笑,几步就追了上去,拉住叶轻云温热的手。
指尖相碰,触感柔软,他慢慢探入对方的指缝之间:「不是要拉钩么?怎么还跑了。」
叶轻云小心翼翼勾住鹤渊的指尖,声如蚊蝇,却很坚定:「……那,我们拉钩。拉钩,然后岁岁年年,都不许变。」
鹤渊温声一笑,指尖的力度不大,却也一直都未曾鬆开。
第10章 钟山之主
「我似乎来过这里,」鹤渊脚步一顿,「这棵树原本结满了桃子,到了春天的时候,相隔很远都能闻到桃花的香味。」
鹤渊恍惚间想起了曾经的一次机缘,他到访过钟山度过了短暂的一夜。
师父听闻钟山出现了千年古树雷击木,一时间兴致大发,她带着幼年的鹤渊一同下凡前往钟山。
那时的钟山林木葱郁,苍翠茂盛宜人居住,就连蛇虫野兽都少得可怜,唯独每当大雨过后,山洪泛滥。许是钟山受山洪侵害许久,村民苦不堪言,日子久了,就在山峰处建起一座石庙。
那时师父指着那座石庙,轻声告诉他,这就是烛阴神庙。
如今的钟山,彻底变成了一座杳无人烟的野山。鹤渊停在钟山山脚下,抬起头,无声地仰望着眼前的荒景。一人一妖东行未到十里,眼前就出现了一片荒废村落,虽说已无人居住,但家家户户都曾在门前悬挂占风铎,每至风起,就能听见轻缓的铜币撞击声。
「钟山之神烛阴保护钟山已有千年,却不知出何原因,被除妖师封印在钟山无人问津。许是烛阴实力强横,不好对付,他们难以杀死烛阴,就将他封印在此地。」
鹤渊从地上捡起一片残破的金铜币,指尖抚去表面的灰尘,这枚来自前朝的货币,如今已经不再流通,这让他心底有了些估摸,面上不动声色道:
「我很少与其他天人来往,也不知道钟山的主人是谁。即便在天宫,此人也几乎被众仙遗忘。若非旋龟在万神山庄求助于我,我也不知道钟山的主人竟被封印在此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