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玄意识刚刚清醒的时候,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胸口处贴着一个人,后背则是贴在马车厢壁上,周身都被一张毛毯妥帖地包裹起来。
脚下火炉的光似明似灭,车厢里已经没多少炭气了,全靠紧贴胸口的这个热源。
「慕千山?」他小声唤。
慕千山眼睛没睁开,却从被褥下伸出一隻手来,准确地环住了他的腰。
「再睡一会儿。」
「到哪儿了?」明玄问。
「快到青城县了。」慕千山低低道。
随即又说:「天气很冷。」
「天气很冷,所以这个冬天,关外的乌瀚人日子不好过。」明玄容色平静,「他们的牲畜遭了冻,乌瀚皇子就是借着这个由头,向大晋发起了入侵。」
「你又想起来了一些,」慕千山慢慢道。
「差不多吧,」明玄不置可否。
车厢里充斥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,明玄推开慕千山的胸膛,坐了起来。
慕千山眼底神色深了深,低声问:「殿下?」
就在此时,外头忽然有人轻轻叩了下车厢外壁。明玄的动作顿了顿,慕千山扭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「主上。」
明玄推开了慕千山。慕千山昨夜将自己的大氅盖在了被褥上头,他匆匆将氅衣一披,撩开帘子。
「什么事?」
影卫道:「我们在前面的村子发现了许多血迹,似乎是被山匪劫了——死了不少人!」
慕千山应道:「我下去看看。」
明玄和他一起下去了。暗部众人都知道明玄的真实身份,也不往外说。
村口土路上就有新鲜的血迹,层层迭迭,上面还有拖拽的痕迹。
像是人死前还挣扎过一番,令人看了有些不寒而栗。
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清晨的缘故,村庄里头看不见人,就连一星灯火都没有,看上去颇有几分诡谲。暗部的人已经在查了,慕千山牵着明玄下车,两人往里头望,只见一片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慕千山心头浮现出两个字——屠村。
这村子里,很可能已经不剩活人了。
乡下小民向来起得早,冬天这个时辰,虽然天还黑着,但整个村庄不该如此寂静无声。他们一行人在这里弄出来的动静也颇大,难道里头的人都没有丝毫察觉?
慕千山下令众人下马,将马拴在村前的马桩上,一部分留在村口看着,自己接过一人手中的火把,带着几个人,沿着土路,进了村。
土路上结了层薄薄的冰霜,踩上去有种坚实的感觉。慕千山呵了口气,和明玄走在这乡间小道上,心中忽而有充实之感。
越往里走,鼻端的血腥味道就越重。这天气寒冷,有什么血腥味道估计都给冻住了,还能被人闻到,一是说明这血流得新鲜,二是说明这血流得不少。
明玄的情绪显而易见地有些沉了下去,被慕千山安抚地握紧了手腕,他才开口,「是屠村。」
慕千山:「嗯……」
明玄放开了他的手,和他脸对着脸,道:「我刚去北疆的那一年,便碰上了乌瀚人屠村。」他慢慢地回想着,道:「乌瀚人天性野蛮,杀人照着脖子砍,就像宰杀牲畜一般,整个脖子都会被砍断一半。他们每杀一个人,血都会泼得满地都是。我虽看过杀人,可没见过是这种杀法。我带队赶到的时候,整个村庄已经空了,清点出来一百一十九具尸体,都是边陲村镇的无辜村民,最小的孩子才几个月。我当时就想,这笔帐,我迟早会和乌瀚人算的。」
「我不该信任范芜的。」他轻轻地说,「陈将军也是因为我的原因,才对范芜没有防备。如果不是因为我……陈将军或许不会死。」
慕千山轻轻地嘆了一口气,「殿下,你不用自责。」
明玄轻声道:「我知道……我是尽人事,却难知天命。」
他立住,忽然不动。慕千山将他斗篷上的系带系好,手却沿着锁骨摸下去,探进了里头层层衣衫,停在了锁骨的下方。
那里有一道陈年的伤痕。
慕千山是在照顾他的时候察觉到这道伤痕的,当时只觉得这道伤痕凶险,现在看来,当时若是差上半分,明玄可能就把命丢在那儿了。
明玄轻轻地吸了一口气。饶是他自制力很强,在察觉到慕千山还要往里探的时候,便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「别碰。」他神情平和地说。「风雪灌进去了,我冷。」
话语中却并没有恼怒之音。
慕千山唇角扯了一下,笑意不达眼底,沉默地给他整了整衣襟,将领口仔细掩好,才问:「是谁?」
「乌瀚的一员大将。」明玄慢慢地道,「已经死了。他死前想要拉我一起去死,我身上就添了这道伤口。」
踢开几个柴门,里头都没有看到有人,然而里头的生活痕迹一应俱全,甚至能看到灶上有饺子汤,破窗里冷风劲吹,窗纸呼啦呼啦响,锅里的东西因为天气寒冷结成了一块僵硬的冰。
「统领,」忽有人上前来报,「前头枯井里发现了尸体。」
慕千山皱了眉,随那人过去。
一旁的人已经将那尸体打捞了上来。
那是一具男性尸体,还很新鲜,致命伤在胸口处,是被一剑穿胸而死的。
是个普通村民。
「再找,」慕千山果断道,「尸体应该不止这一具。说不定还有倖存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