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是个响晴天。
赵绥绥用过饭后弹了一会儿琴、画了一会儿画、绣了一会儿花、跳了一会儿舞……无论做什么也静不下心,乱糟糟。
思忖须臾,叫上小狐,编个原由又出府了。
赵绥绥来到赵家老宅,沈溟沐曾留下话,他不在时她亦可过来,周伯自会招待。
赵绥绥叩响门环,这次开门的是周伯的孙子,没等她自报家门,孩子飞一般跑开,边跑边喊:「爷爷爷爷,小姐来了!」
周伯撂下手头的活,忙来招呼赵绥绥。赵绥绥道:「周伯不用管我,我想自己走走。」
「好好,小姐有什么需要,只管招呼,我就在菜园那边。」
赵绥绥满宅子閒转,每见到一处有记忆的景物就跟小狐唠叨一遍:
「我离府的时候这株石榴树只有我的膝盖高,现在都长到了可以结果的年纪,秋天一定摘几枚尝尝味道。」
来到主屋。
「你看这门框上面还有刻痕,当年我娘给我量身高来着,四岁、五岁、六岁……最上面的刻痕是娘的身高,娘说我长到十六岁就可以和她一样高了。」赵绥绥站直比量,「我果然没有娘高,娘骗我……」
「小姐……」
「我还没给你看我的玲珑球呢,木雕的一隻小球,中心镂空,球儿里有球儿,最是好玩。爹爹原有一隻这样的玉球,我见了吵着闹着要讨来玩,爹爹哪里舍得,请匠人给做了一隻木球,雕花可漂亮了,又比玉球轻便。哪去了呢……」拉着小狐在她小时候住的房里打转,遍寻不得,去问周伯。
周伯一听赵绥绥的形容连连点头,「是是,小姐有一隻这样的小球,都给收在库房里了。我这就去给小姐寻来。」
赵绥绥等不及地跟去库房。
库房里堆着许多东西,皆是陈年杂物,或废弃不用,或閒置下来。
「小姐,这里灰尘大,您出去等着。」
赵绥绥满眼好奇地走进来,「周伯,我小时候用过的东西都堆在这里吗?」
「差不多了。喏,这一堆,」周伯指着西墙角,「都是小姐的东西。」
赵绥绥情不自禁走上前翻看。翻出了一大箱子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和画过的画。稚龄能画出什么好画,无非是信笔乱描罢了,却难得的童趣可爱。
赵绥绥去到外面阳光下和小狐翻看。
小狐看到一张长耳红眼的兔子,不禁发笑:「小姐打小就喜欢画兔子呢。」
赵绥绥说:「那时园子里养着几隻,我最爱逗它们玩。」
后面几张有青蛙有蜻蜓也有五颜六色的花花朵朵,再下一张是人物画。看着那张人物画,赵绥绥蓦地呆住了。
小狐未曾察觉,指着画上人物依次叫出名字:「这是夫人,这是大爷,这是小姐,小姐身边的是……」
赵绥绥眼睛牢牢被吸附画上,四个人,两个大人站在后面,两个孩子站在前面,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外,还有一个少年。线条勾勒得极为粗糙,仅能看出男女,辨不清样貌。
「他……是谁?」
赵绥绥发出一声疑问。再翻后面的画儿,只要是人物画就会出现这个少年。
赵绥绥没等小球儿找出来就离开了,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閒走。
「小姐,我们要回府吗?」
一股食物香气飘入鼻孔,赵绥绥抬头一瞧,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上次沈溟沐带她来食铺。
赵绥绥神思惘惘坐下来。小狐大惊,「小姐,你不会要在这里进食?」
赵绥绥对老闆说:「一盘猪肉冻、一碟抹脏、两碗红丝面。」
「小姐,这些都是市井粗人吃的东西,鄙俗不堪,我和锦豹儿都不会吃,你怎么能……?」
「尝尝,无伤大雅的。」赵绥绥说。
小狐都快不认识她家小姐了。
赵绥绥要的东西很上桌,她直勾勾盯了半晌,终于提起筷子。
挟起一块猪肉冻,蘸一蘸姜豉,送入口中没等咀嚼,激烈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散开,赵绥绥猛地捂住嘴巴,差点呕出来。
「小姐你吃不惯的,吐出来吧。」
赵绥绥摇摇头,适应了好一会儿,慢慢咀嚼、吞咽。接下来是抹脏,不知是猪的还是羊的肝臟被切成薄厚均匀的薄片,入口瞬间腥膻无比,缓一会儿再嚼,可以嚼出些微香味。红丝面比前两个适口,赵绥绥接受得很快。
吃着吃着眼泪竟顺着脸颊流下来,挂在下颌上,欲落不落,水光涟涟的湿痕。她耸动肩膀,无声哽咽,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,一开始闪电般迅速,什么也看不清,渐渐地如画卷般展开。
容貌冷峭的少年,粉雕玉琢的女孩。围坐吃杂食。
猪肉冻、抹脏、红丝面……女孩使不好筷子,把猪肉冻戳得破碎不堪,半天送不到嘴里一块,少年宠溺又无奈,放下手里的面,餵她吃猪肉冻。边餵便嘱咐:「吃完别忘记漱口,被老夫人发现你嘴里有腥味,我又得挨训。」
女孩声音活泼泼:「我知道!」
赵绥绥心惊不已,掩面奔出。
「小姐?」
小狐追出去。
「诶,还没付钱!」
小狐折回去付钱。一转眼功夫,赵绥绥已经不见了。
赵绥绥迎风奔跑,风声刮在耳畔,呼呼啸啸。一剎那,所在不对劲儿的地方都串联起来了,苦竹桥、她娘亲的生辰、她们一家三口出游,他何以在场?为什么他知道那么多她小时候的事。还有赵家老宅,她回忆里出现的模糊影子,那个陪她玩小球儿的人、给她编草蚱蜢的人、她记忆里形影不离的好朋友,那是他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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