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林乔，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很乖的人。」
明亮的落地窗前，江心悠和林乔相对而坐，说这句话时，江医生脸上的表情有些怪，但还是能让人看出她眼中的笑意。
林乔从前也这样觉得，从利普斯到江心悠，她一直都很听话。
江心悠上次明明已经叮嘱过她了，可是自从有了再见陆瑾的可能，林乔整个人都被紧张包围着，把江医生的话完全扔在了脑后。
她笑着说：「抱歉，江医生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」
江心悠耸耸肩，「不用道歉，说实话，你的状态有些出乎我的意料。」
林乔问：「是出乎意料得好还是坏？」
江心悠轻笑，「你觉得呢？我想我的表情已经可以说明一切了。」
林乔轻轻靠在沙发背上，任阳光肆意地照在她的身上，前所未有的轻鬆感，这是她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。
「江医生，你知道吗？在去之前，我一直很忐忑，你说的对，我在害怕，怕他真的不愿意再理我了。甚至在前一天，我还衝动地拨下了同事的电话，想要反悔。但我很庆幸，那一刻我按下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胆怯。」
林乔听见耳边传来「咔嚓」一声。
她睁开眼，就见江心悠冲她举着手机。
江心悠笑笑，把屏幕上的照片展示给林乔，「以我非专业的技术和非专业的判断来看，照片上的人很放鬆，很愉快，她在开心，对吗？」
林乔接过，她其实很少去注意自己的面貌，长久的失眠使她状态不好成了习以为常，她不喜欢看到那个毫无生气的自己。
眼前，照片里的女人将自己在阳光下完全打开，闭着眼享受照耀，唇边清浅的笑容似乎在诉说她的美丽心情。
「可以把它发给我吗？」
江心悠轻扬眉梢，「有什么不可以，大摄影师看上了我的照片我开心还来不及呢！」
说着，江心悠把照片发过去，同时问林乔，「这两天睡眠如何？」
林乔脸上的笑稍稍凝滞，「还是老样子。」
江心悠不着痕迹观察着林乔脸上的表情，「我觉得应该是有变化的，你看到了什么吗？」
沉默片刻，林乔苦笑，「不愧是江医生，真是瞒不过你。」
江心悠摇头，「不是我厉害，也许你自己注意不到，你的肢体动作告诉我，你很紧张。」
林乔双手搭在膝上，静了会才开口：「采访完的那天晚上，我梦见了火，很大的一场火，陆瑾就站在里面，他说他不怪我，他的笑很温柔，很灿烂，就像是少年时，他就站在火中央，但那明明是在海上，湛蓝的海水之上，红光漫天，他在里面对我挥手，他说……『木木，再见』……」
话落，林乔将自己埋入臂弯之中，背部剧烈起伏着。
江心悠没有打扰她，静自思索着。
直到林乔重新抬起头，江心悠将桌上的纸巾推到了她面前，「你觉得是为什么，其实自己心里很清楚对不对？林乔，有时候可以试着放下，别那么逼自己。」
习惯性的茫然纠结重新在林乔眼中凝聚，「那不是别的什么简单的错误，是一条生命，鲜活的生命，我……我怎么能……」
「可那是意外，这世界上的意外这么多，难道因为路上的一场车祸，就要去责怪约他出门的人吗？」江心悠已经放下了记录本，她很少有机会能明明白白和林乔说起这个问题，以往每次她一提起，林乔就会迴避。
这两年，虽然林乔一直按时来她这里，像是来看病的，但江心悠知道，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够听她说话的人。
林乔将往事全都隔绝在外，那些痛苦的根源除了和心理医生倾诉，她无处去说。
「林乔，我说你不乖，你明白我是指什么。」
林乔偏过头去，像是无声的抵抗。
江心悠无奈，「那我不说我的看法，你和陆瑾也见过面了，你觉得他真的有怪你吗？」
回想起陆瑾对她的态度，林乔轻轻摇头，「我不知道，可是，也许只是表面呢？」
江心悠换了一个问题，「他不是留了你的联繫方式，你们这两天有联繫吗？」
林乔点头。
陆瑾给他发来消息是在第二天早晨。
「昨天拍的照片可以发我几张吗？」
林乔挑了几张给他发过去，没一会儿，陆瑾的消息又来了，「和以前的照片相比，厉害多了。」
看到这句话，林乔斟酌很久才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。
她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，里面都是她给陆瑾拍的照片，从他的 13 岁到 18 岁，少年最青涩美好的那几年都留在了她的相机里。
那时她的技术并不好，只跟着感觉去捕捉他的身影，这样的照片陆瑾那里也有很多。
陆瑾的消息让林乔的心情扬了起来，这就是说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守着回忆，陆瑾也一样，即使发生了当初的事情，陆瑾也并没有把他们的过去一併否定掉。
江心悠听完林乔的话，看着她说：「你看，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，只是你给自己的枷锁太重了。」
林乔沉默许久，最后轻轻开口：「其实现在这样，就很好。」
江心悠明白，林乔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太久，能主动去製造相遇已经是她的极限了，她也没再紧逼，适得其反并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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