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翠生自己明白,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精准到底的。
这个魁,他夺定了。
云翡的离去是天玄院近年来最哀痛的消息,而翠生的晋级却是近年来最雀跃的事情。
能不雀跃吗?最终有望夺魁的只有三人而已:神机琉风、青蓝石璞、天玄翠生。
不知道怎么的,天就黑了。
翠生一路上儘量挑着偏僻的路,静静回到自己房里,关门前仍努力不去注意窄廊尽头的那扇门。
因为他知道,那里再也透不出温暖明亮的光了。
还有两日后才是三试,两日。
翠生心里默默想着。
天亮,天黑,
再亮,再黑,
当东边翻出一丝的白,翠生便守在了长阶下,仿佛等了一世那样漫长。
虽然是半黑的天色,翠生却仿佛又望见了他,从长阶那头,徐徐走来。
又下雪了,上次的雪细碎,凌乱;这次的雪沉重,凶狠。
上一场雪里,那人本想挡在他身前的,却被他顶了回去,而这一场雪,片片似刀。
「只要过了一试便一身轻鬆了……我可不想要那碗还尘汤。」温吞的声音,一阵轻笑,犹在耳畔,他倚在窗上,一条腿曲起,一条腿斜挂,脚尖差一点便碰到地面,晃啊晃的。
翠生摇摇头,用力把那条晃来晃去的腿从脑海里甩出去,腿甩出去了,声音却又响起:「我可不想要那碗还尘汤……还尘汤……」。
再甩,只甩起一片冰珠。
那天,当长戚说出那个名字时,翠生的心便空了,周围的呜咽声停了,说话声住了,连不时扑棱几下的乌雀都不见了,他的世界一片空明。
他跑去找长戚,长戚正抚着那副厚底白水晶眼镜出神。
「这里一定有诈,他不可能……我不参加试炼会了!我去找他回来,问个清楚。」翠生上气不接下气,却字字诚挚。
长戚冷冷一句便把他打败:「不参加二试便放弃,你也想来一碗还尘汤么?」
翠生胸口不断的起伏,只觉喉头髮酸,气血上涌。
「他可告诉过你这次的奖品是什么吗?」长戚悠悠说道。
翠生不知所谓地怔着,长戚哼了一声,似笑似哭:「这孩子!这次的奖品是他为你寻的。」
长戚见翠生仍怔怔的,不禁长嘆。
「云翡早就看出你身子有异,终年绕着一层青玉光,透着寒气。后来便天天追着我问,我被缠怕了,许是一次醉了就跟他说了。
这孩子之后就到处翻阅书籍典故,连残旧孤本都被他弄来看了……说是要为你寻得解决之法。
有一天,他跟我说,终于找到法子让你不再受反噬之苦了。
上次你们出任务得来的那个药引,就是其中一味。」
长戚断断续续地说着。
云翡戴着厚厚镜片埋在一堆书本里认真的样子又浮现出来。
他早就知道我用玉的原因,他早就知道我定期吃药,定期发作,只是碍着我面子,佯装不知,却一直在为我寻找法子,所以他读那么多书。
法子当真被他找到了,主要的一味竟是龙角,蛟龙的角,但炼製极为复杂,不是师傅一人能办到的,师傅又求了掌门,将这物作为今年的奖品,这样便可令别的师傅助他炼製了。
这物本就稀罕至极,寻常人带了,身轻如燕;我带了,可镇灼热之噬。
师傅便只盼我今试夺魁,名正言顺地摆脱痼疾,要他督促我勤勉修习。
末了,长戚说:「当时依我的意思,就直接告诉你,对你夺魁也是个动力。但是他说,这样不好,以你的资质用不着这个动力,而且怕你知道了面子上挂不住。」
「生儿,不论翡儿这次是否遭了算计,你也要把头名拿下,别负了他为你的操劳。」
一阵急促的鼓声传来,将翠生的思绪砸断。
高台仍是那个高台,对手仍是二人。
西角琉风,东角石璞。
石璞仍那么大大咧咧地站着,歪靠在东角的柱上,扯着玩味的笑。
琉风看着他,撇了撇嘴,只说了句:「你瘦了。」
鼓声渐密,与缓缓飘下的雪相映成趣,最终在将要连成一串长音时,嘎然而止,四下静谧。
第39章 兵不厌诈
鼓声渐密,与缓缓飘下的雪相映成趣,最终在将要连成一串长音时,嘎然而止,四下静谧。
……
帷幕已拉开,好戏即将上演。
石璞的笑意仍轻飘飘地挂在嘴角眉梢,但身子已不似刚才那般疲沓。
翠生被雪水浇透了心肠,神色俞发凝重,如冰雪雕成一般,散着肃杀寒气。
琉风只觉几日未见,对方竟清瘦如斯,不免生出几分怜惜,再要开口说点什么又觉不妥,张了的嘴再复合上。
琉风着黑,石璞着红,翠生仍是那身白衣。
风起时,衣袂猎猎,夹裹在雪中,煞是好看。
三人各倨一角,保持着刚刚把对面二人收入眼底的距离,心思一般的飞快地打着转,却无一人先出手。
这种情形不知持续了多久,场外更无一人出声,俱是睁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,生怕落下每一个细节。
纷扬的雪片肆无忌惮地抽打在他们的头脸上,混若不觉。
渐渐的,三人身周竟不再有雪片落下,仿佛他们头上的天空与旁人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