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真的非常疲惫,但是却又根本睡不着,便半睁着眼睛嘆气:「好难受啊,老婆……」
季南风看他这副样子,难过又自责:「今晚都怪我……」
要是没带他去外面吹风,会不会好一点?要是没有带他胡吃海塞,会不会也不用这样了?
听到这里,燕鸥又弯起眼睛,小声地安慰道:「你在乱讲,幸亏有老婆投餵的美食保护我,不然胃都要吐穿了……」
这个时候还要病人安慰自己,季南风难过地吻着他的额头,手掌轻轻地覆在他的胃部,一下一下有规律地绕圈轻揉。
平日里,燕鸥总觉得季南风的手脚都冰冰凉凉,但这一回,大概是自己真的冷透了,季南风的手掌像是变成了温热的小太阳,敷在自己抽痛的胃上,很舒服,很有安全感。
这或许比那些稀奇古怪的药物来得更起效,燕鸥绷紧的身子慢慢鬆开,只是又爬起来吐了两次,胃里便终于消停了。那扎在肚子里的一团倒刺终于麻木消失。
紧蹙的眉头也纾解开来。
看着燕鸥渐渐合上眼,季南风终于鬆了口气,还没等他胡思乱想,就听那人轻轻开口道:
「老婆,今天我真的超级开心、超级幸福……」
就算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完,就算大半夜的胃疼到送进急诊,但依旧不能减轻分毫属于他的精彩、畅快。
「老婆,我真的很感谢你。」燕鸥把头埋进他的掌心,「今天这个世界上,没有比我更快乐的人了。」
他在努力让自己不要自责,季南风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。
但也能看得出来,他没有撒谎——他今天是真的很开心。
「能给你带来快乐,是我的荣幸。」季南风呢喃着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燕鸥睡着了,他便觉得整个世界都悄然孤寂了下去。
本以为这次和之前一样,燕鸥吐一夜,挂瓶水,睡一觉醒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,但第二天他又发起了高烧,全身难受得不得了,本来止住的胃疼又悄悄冒了头。
大清早,医生过来了解他患癌的情况,刚一开口,燕鸥的情绪就开始走向坍塌。
「医生……我不想治癌了……」他的嗓子紧绷着,只能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抵抗,「我现在就想把症状止住……其他的不想了……」
他想到了之前在上海的化疗,想到那药物把他浑身上下几乎都全部击垮碾碎,想到被囚禁在病房里的那些日日夜夜,莫大的恐惧漫溉而来,让他快要喘不上气了。
医生看了他一眼,嘆了口气,又把季南风拉到一边。
燕鸥紧张地蜷成一团,竖起耳朵听他们的交谈,隐隐约约只听到季南风说:「暂时不看了……」
他便彻底放下心来。
医生回来的时候,还是安排给他抽血做了个化验,主要是要排除食物中毒或者是其他病毒引发的感染。
只要不再窥探他的脑袋,燕鸥便没有太大的危机感。他像一隻蜷缩在温暖怀抱中的幼兽,感受着来自季南风温暖。虽然他好像也渐渐闻不到季南风身上淡淡的香味了,但是那人的气息抚在他的耳侧,依旧是让他最安心最熟悉的感觉。
抽血结果还算令人满意,燕鸥没有其他的感染,大概率是因为之前化疗导致免疫力低下,再加上水土不服,身体一下子做出了应激反应,住院两三天调整过来,估计就能恢復正常了。
听到没有大碍,燕鸥和季南风都鬆了口气。但很难想像,「水土不服」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——他可早早就走遍了大江南北,一直追着太阳走遍世界,他以为自己是擅长奔波的,却不想,被这一方水土拒之门外。
「哦,老婆,My wife!」燕鸥深吸一口气,用舞台剧一样夸张的语气感慨道,「我以为我会飞翔!没想到只是一隻折翼的天使!」
季南风被他的苦中作乐逗笑了,也跟着他的腔调道:「Oh!My angle!你不是折了翼!你只是飞累了,翅膀也要休息一下!」
燕鸥听了,伸出手掌扑棱扑棱小小扇了两下,假装在挥动翅膀,一边笑着,一边疲惫道:「收到,翅膀说他知道了!」
止疼药会提高颅压,对燕鸥很不友好,所以胃疼就只能生忍着。
又开始了什么都不能吃,吃一点吐一天的环节,虚脱但又疼得睡不着,没有能量输入浑身也没力气,又好几回,燕鸥怀疑自己撑不下去了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到底还是觉得遗憾,没走到北极,没拍到燕鸥——就像是故意针对自己一般,他觉得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。
好在一些药物和电解质终于慢慢起到了效果,折腾了接近二十四小时之后,燕鸥的情况终于又有了明显的改善。
但这回,他的意志力又被消磨了太多。之前那些或是盲目、或是假装出来的乐观,也终于没了踪影。
夜里,季南风拿毛巾给他擦汗,又不厌其烦帮他拍背、暖胃。他乖乖地缩在病床上,像之前住院时的那样,一声不吭地看着外面属于南半球的月亮。
他到处奔走,四海为家,根本没有什么思乡的概念,但是看着那朦朦胧胧的月色,他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。
身体虚弱的时候,几乎没有什么复杂的思考能力,他只知道自己一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一群白色的身影在汪洋的冰川间遨游飞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