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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他们这儿的习俗,逝者下了葬,过了七七,麻布和孝字都是要烧掉或是扔掉的,还要跨火盆,可张梅贺海不顾习俗规矩也要留下这两块——

我配吗?贺桂摩挲着裤缝,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——

我配吗?

两人缓缓迈出家门,张梅老了走得慢,贺桂却走得比她还要慢——

他不敢。

一想到自己要迈上忠孝山去见贺海,他就想逃。

四年了,他没有半点长进,遇着事情还是想逃,恨不得学鸵鸟把自己埋进旁边的泥地里。

贺桂低着头,盯着水泥缝歪歪扭扭的粗石砂砾,脚下一步比一步沉重,拖拽着残破骯脏的身体,行尸走肉般往前挪、往前拽。

「嘿——」贺桂被一声惊呼猛地拽回思绪,「走路打弯走啊?」

贺桂下意识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往后一藏,头埋得更低了:「抱歉。」

他绕过那人的皮鞋往旁边走,却见那人也往旁边跨了一步。

贺桂还没说话,就听见那人又问:「你——」

「先生。」贺桂抬起头,他终于反应过来,这个小镇子里是不会有人穿Berluti的,面前这人是外地的。

贺桂冷冷地看着他:「有事么?」

这样突然的变脸让江风愣了一瞬,他手堪堪伸出去想拂去贺桂肩上的一片枯叶,闻言又收回来,往旁边跨了一步,给贺桂让了路。

贺桂没再看他,径直走过去,快步跟上张梅,又蓦地低下头,全然没发现身后江风若有所思的眼神。

忠孝山是最里面、最深、最偏的一座山,贺海的墓又是这山上最高、最远的的那一座墓,两人慢慢吞吞地走着,从挟着微风的清晨一直走到日上三竿,贺桂背后濡湿了一片,手也被木篮子勒出了两道白痕,红了一片——

「换隻手。」张梅没回头,却好像能看见贺桂的一举一动。

贺桂从出发到现在,始终没换手,也不知道是惩罚自己,还是在宽慰自己。

他摇摇头:「我该受着的。」

就当是木篮子在替贺海惩罚自己了。

张梅没再劝他,前进的路陡然峭立,他们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,越走,贺桂的心就越沉。

这座山少有人来,连山路都不明白,野草、灌木、枯枝......就这么直愣愣地拦着他们,贺桂不知道两年前,他们是怎样爬上这座山,怎样把贺海送上去的。

他看的心惊胆战,想伸手去扶张梅,张梅却轻轻避开了:「我走得动。」

贺桂蓦地收回手,却不再垂着头,目光紧紧仰视着张梅,生怕她脚一滑,滚落下来。

又爬了十来分钟,贺桂的手脚都被山上纵横交错的枝桠划出了好几道口子,一条一条红肿起来,触目惊心。

张梅却只是随便瞥了一眼,领着贺桂走到了贺海的墓前。

贺桂看着面前冰冷灰色的砖石瓦砾,「陇南群先考贺海墓」几个字直直地往他眼里扎,贺桂的眼球被刺得通红一片,却始终落不下泪。

他心尖上那一块都抽了、麻了。

贺桂抖着手,把猪头肉、生鸡一样一样地往外拿。

张梅一直站在旁边看着,没帮忙。

贺桂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,手背在触到那块孝字黑布的时候,猛地一哆嗦,像是被灼烧了一般,他把手仓皇地拔出来,打火机「啪嗒」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贺桂呆了两秒,才缓缓蹲下身,捡起了打火机。

他手指触着打火机的一瞬间,眼中倏然滑下两滴泪。

啪嗒——

啪嗒——

他的眼泪像打火机一样掉在了地上。

贺桂重重地把头往地上一磕,额前瞬间就刺出了挑挑血珠,石子沙粒死死地粘附在那些破了的口子上,可他好像察觉不到似的,继续把头往地上狠狠地砸,一下比一下响,一下比一下沉闷。

啪——

啪——

咚——

咚——

咚——

......

贺桂不知道磕了多久,他的额前血肉模糊,黄褐色的山土也红了一片,围成了圈。

他跪着挪到贺海的墓前,把打火机狠狠往下一按,黄色的香发出了明明灭灭的光,一缕淡白色的烟悄然升起,贺桂三支一插,插了三次——

两年前、一年前和今年。

他慢慢地捧起雪碧瓶里的白酒,给贺海斟了两杯,放在墓前。

接下来就该开口说话了。

他看着墓碑上贺海的遗照,那声「爸」堵在嗓子里,怎么也冒不出。

张梅也不催他,缓缓走到一边,不听,不看。

「......还是不叫了吧。」贺桂生硬地动了动嘴角,「我没这个脸喊这一声。」

一阵山风呼啸而过,香火上的光蓦地亮了一瞬,像是贺海的默许。

可忠孝山的风颳过贺桂弯曲成虾的脊背,像是千斤重的山,直直地往他的背上去挤!去压!

贺桂又匍匐得低了些,额角渐渐渗出汗:「贺桂不孝——」

他咬着牙:「没能送您一程,让您生前丢脸,身后无光——」

「谢谢您......」贺桂牙齿都打哆嗦,炎热的太阳光照下来,他却通体生寒,「谢谢您还肯让我来拜您......」

「我......我没能活出个人样,为着那点情情爱爱的破事糟蹋自己,作践自己,我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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